张峰坐在原位,面前那杯被泼过来的白水,水渍已经在他深色的衬衫上晕开了一片,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刺激着他的皮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脑海里却在急速回放着苏静最后那几句话。
省纪委巡视组,暗访。
城南烂尾楼,扣锅。
马国平这一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狠毒辣。烂尾楼项目,是江城多年来的一个脓疮,牵扯到上千户家庭的血汗钱,民怨极大。巡视组暗访期间,一旦被这些愤怒的业主围堵,无论李宏河如何解释,都将背上一个“执政不力、漠视民生”的巨大黑锅。
这不仅仅是政治上的打击,更是对一个市长声望的毁灭性摧毁。
张峰的眼神,穿过咖啡馆明净的玻璃窗,望向外面灯火璀璨的街道。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多少普通人的辛酸与绝望,而这些,此刻都成了马国平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他没有时间去回味刚刚与苏静交锋的凶险,更没有心思去处理身上的狼狈。他站起身,将几张钞票压在水杯下,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萧瑟。张峰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赵铁军那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
“赵哥,是我,张峰。”张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只有风声呼啸。
“出事了?”赵铁军的语气瞬间变得警惕。
“马国平要动手了。”张峰言简意赅,将从苏静那里得到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判断,迅速说了一遍,“他打算利用城南烂尾楼的业主,在省巡视组来的时候,给李市长设一个局。”
电话那头的赵铁军沉默了片刻,张峰甚至能听到他点燃一支烟时,打火机发出的“咔哒”声。
“这老狗,真他妈的毒!”赵铁军低声骂了一句,“这事不好办。烂尾楼的业主,怨气太大了,一点就着,很容易失控。”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张峰的语气冷静得可怕,“马国平要演戏,光靠真正的业主不够,他一定会安插自己的人在里面带节奏,煽动情绪。这些人,才是引爆火药桶的引信。”
“我需要你动用刑侦的资源,帮我把混在业主群里的这些‘职业选手’给我揪出来!我需要他们的照片、案底,越详细越好!”
赵铁军明白了张峰的意图,这是要釜底抽薪!
“没问题!”他没有任何犹豫,一口答应下来,“这帮靠闹事吃饭的职业‘医闹’、‘房闹’,档案里都有记录。我连夜让人去筛查比对。三天之内,把名单给你!”
“谢了,赵哥。”
“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赵铁军吸了口烟,沉声道,“你自己也小心,马国平现在是困兽犹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挂断电话,张峰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任由冷风吹着他湿透的衬衫。一场针对李宏河的围猎已经张开,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最敏锐的猎人,提前洞悉陷阱,并反戈一击。
……
接下来的几天,市府大楼里风平浪静。
张峰依旧每天准时上下班,处理着秦岳交代下来的、那些不痛不痒的日常文件,对每一个同事都笑脸相迎,谦逊低调得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那场会议上的锋芒。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却在疯狂涌动。
马国平以“关心群众疾苦”为由,频繁召集信访局开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尊重民意,疏导情绪”,默许甚至纵容信访局的人,将烂尾楼业主们的怒火,引向市长李宏河。
一时间,关于“新市长不作为”、“烂尾楼问题被搁置”的流言,开始在业主群里悄然蔓延。
而张峰,则在下班后,悄悄地去了一趟城南。
那片烂尾楼群,像一片巨大的城市伤疤,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一栋栋只建了主体框架的灰色建筑,钢筋裸露,水泥斑驳,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工地上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只有几条野狗在其中穿梭。
张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凭借前世的记忆,在废弃的工棚和散落的图纸里,寻找着这个项目的蛛丝马迹。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民生问题,背后更牵扯到复杂的官商勾结。
第四天傍晚,赵铁军的电话打了过来。
“人,都找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一共七个,全是老油条,案底比脸都干净。照片和资料,我放在了老地方。”
“辛苦了,赵哥。”张峰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等马国平的“大戏”,开锣。
……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