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就此坠入了五胡十六国与南北朝的乱世。这一乱,就是数百年。北方的战火,把繁华城郭烧成了断壁残垣;南方的门阀,在醉生梦死的安逸里,烂到了根里。旧的制度、旧的阶层、旧的秩序,全都在战火里被碾得粉碎,只等着新的生机,在一片废墟里破土而出。
隋唐的建立,终于给这片乱世画上了句号。均田制、租庸调制、府兵制、三省六部制,再加上彻底改写了阶层流动规则的科举制,一套全新的制度体系,把中华帝制时代,推上了前所未有的巅峰。贞观之治的清明,开元盛世的繁华,就此永远写进了史书里。
尤其是科举制的推行,让哪怕是寒门的子弟,只要读得了书、考得中功名,就能踏入朝堂,走到权力的中心。这扇向上的门一打开,整个天下,都活了过来。
可盛世的阴影里,致命的隐患早就埋好了。最核心的两处,一个是均田制,一个是节度使制度。
唐初的时候,天下有太多无主的荒地,朝廷能把田地公平地分给百姓,均田制才能稳稳立住,这也是租庸调制和府兵制赖以生存的经济根基。可日子久了,人口越来越多,能分的地越来越少,世家大族还在无休止地兼并土地,朝廷手里的公田飞速流失,均田制,慢慢就走不下去了。
百姓分不到地,却还要承担沉重的赋税,只能背井离乡,成了逃户。逃户越多,朝廷能征税的人家就越少;征税的人家越少,剩下的百姓要交的税就越重,逃户也就更多。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循环。大唐的国库,一天天空了下去,哪怕后来有两税法的改革,也救不了这积重难返的局面,盛唐的荣光,终究是一去不返了。
而节度使制度,更是给大唐的棺椁,钉上了最致命的一颗钉子。原本只是为了加强边疆防务设立的节度使,慢慢攥住了地方的军权、财权、行政权,从朝廷的守边臣子,彻底异变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一场安史之乱,把盛世大唐,从云端狠狠拽了下来。安史之乱后,大唐的皇帝对地方的控制力越来越弱,越来越像春秋战国时那个只剩虚名的周天子。黄巢起义的大军攻破长安,大唐皇室,就彻底成了任人摆布的摆设。直到朱温弑杀了大唐的末代皇帝,天下,又一次碎了,进入了五代十国的乱世。
而这乱世里翻来覆去的,依旧是那几样从未解决的矛盾:农民起义背后的阶级矛盾,藩镇割据带来的中央与地方的矛盾,还有契丹、党项相继崛起带来的民族矛盾。
宋朝的建立,就是冲着终结这乱世来的。
赵匡胤和他的后继者们,用一套极致的制度设计,把地方的权力收得干干净净 —— 财政权、军事权、司法权、行政权,尽数收归中央。地方没钱、没兵、没粮、没独立的治理权,自然再也没法和中央对抗,再也没法拥兵自重,可也同时丧失了自主发展的底气与能力。这也是为什么,唐朝之后,我们再也难见到那些修得壮阔恢弘的大城,地方再也拿不出足够的财力,修得起大型的水利、城防工程。
这套制度,彻底终结了地方割据的千年难题,可它的代价,也同样沉重。强干弱枝、守内虚外、积贫积弱,就此成了大宋王朝绕不开的标签。地方权力被过度削弱,边境的防守自然处处空虚;重文轻武的国策,把武将的地位踩进了尘埃里,军队的战斗力,也就一天不如一天,为后来对外战争的屡屡失利,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汉唐的时候,地方官与中央官本是平起平坐的,不过是分工不同、任职地点不同,所以地方有充足的活力,有开疆拓土的锐气,有生生不息的朝气。可宋朝之后,地方官的地位远不如京官,武将的地位远不如文臣,汉唐那种朝气蓬勃、开拓进取的时代气象,就这么慢慢散了。
从这以后,中华的帝制时代,虽然再也没出现过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那样数百年的大分裂大乱世,却也走进了中央集权过度强化的暮年。社会的活力慢慢降了下去,地方发展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宋朝之前,不管是汉还是唐,哪怕国都破了、皇帝死了,地方还有兵、有钱、有粮,国家机器照样能运转,照样能把外敌赶出去,收复失地。可从宋朝开始,一直到清朝,国都一旦陷落,中枢一垮,整个王朝转眼就会土崩瓦解,再难有翻盘的机会。
诚然,大宋靠着空前发达的商业,和超前的金融创新,给这个王朝注入了独有的活力,造就了名留青史的锦绣繁华。可宋朝之后,哪怕是一统天下的大明,也没能接住这份商业与金融的治理智慧,反倒退回了重农抑商的老路,天下的活力,又一次蔫了下去。
至于元朝,凭着横扫欧亚的赫赫武功,把中华的疆域拓到了前所未有的广度,行省制度也为后世的地方治理打下了根基,可它整体的制度设计,杂糅着草原旧俗与中原前朝旧制,终究没能完成农耕与游牧两大文明的深度融合,甚至在不少治理领域,开了历史的倒车。
而明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