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既野蛮又虚饰礼仪,既残忍又故作细腻。只是这些皆是后世之事,太过复杂,说与这大唐来的小子听,反倒乱了他的道心,不必多言,日后有机缘再说吧。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转,便消弭无踪。
应龙看着桑小勇若有所思的模样,话锋落回他亲身经历的南山盟誓,继续道:“你在南山脚下,领着三族定盟公选,为何能成?首当其冲,便是规模适配。三族加起来,人口不过数千,活动之地不过百里方圆,要议事、要公选,只需要把族人召集到南山脚下的晒谷场,半日功夫就能把话说透、把人选出来,和西方那小城邦的广场公选,本就是同一个道理。可若是把这公选之制,放到你大唐万里疆域、千万生民的规模里,便会处处掣肘,寸步难行,根本不适配。”
“其次,是它适配了三族当时的处境。三族被水患、虎患、旱灾逼得走投无路,有了共同的生路,共同的目标,需要能领着他们做事、护着所有人利益的人,公选便成了最适配的法子。若是日后,三族之地连成一片,农耕稳定,人口繁衍,要应对更大的水患、更强的外敌,这公选之制,自然也会跟着演变。制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必须跟着现实走。”
桑小勇卓立云头,只觉此前堵在心头的层层迷雾,被这一番话尽数拨开。他想起了斗战胜佛的诘问,想起了自己这些年仗剑天涯,止了一场又一场战乱,却总有新的纷争接踵而起。他总以为是人心贪婪,是君主昏庸,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还有地理、生计、信息传递,还有制度与现实是否适配的根本逻辑。
“那 那这天下纷争的根源,究竟是什么?” 桑小勇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他一直想问,也一直苦苦求索答案的问题。
应龙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洞穿本源,一字一句道破了治乱的核心:“纷争的根源,从来不是世袭还是选举,不是制度的名头,而是制度与现实脱节了,是百姓的生路被堵死了。当制度不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不能护佑族群繁衍生息,无论它叫什么名字,都会出乱子,当阶级矛盾、中央与地方的矛盾、甚至是民族矛盾长期无法解决,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都会起刀兵,爆发纷争。”
“所以你要记住,这世间的制度,从来没有什么绝对的先进与落后,只有适配与不适配。是生产力的高低、经济的形态、地理的环境、历史传统,这些实实在在的现实,决定了什么样的制度能存续,能行稳致远。你拿着西方城邦的选举制,放到华夏的大河平原上,治不了黄河水患,挡不住游牧铁骑,最终只会分崩离析,百姓流离;你拿着华夏的世袭集权,放到爱琴海的破碎城邦里,也管不了往来的商船,护不住商人的利益,最终只会被推翻。”
“空谈制度的优劣,非要争个谁高谁低,本就是本末倒置。制度是用来解决现实问题的,不是用来挂在嘴上装点门面的。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能让族群繁衍生息,能让天下长治久安的,就是好制度。”
话音落处,桑小勇浑身一震,如醍醐灌顶,此前所有的困惑与迷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他对着应龙深深躬身,长揖及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敬佩:“多谢大神点化。晚辈今日,终于彻悟了。”
他此前总以为,守太平要靠一身武艺,一腔热血,靠兼爱非攻的信念。可今日才懂,真正的守太平,是要找到适配这片土地、能让所有百姓都有活路的法度,是要让制度跟着现实走,护佑苍生,而非桎梏苍生。
应龙笑着扶他起身,广袖再次一挥,云头缓缓落下。
前方原野豁然开朗,两面巨大的图腾旗帜遥遥相对,一面是熊图腾,一面是龙图腾,无数部落营寨连绵不绝,旌旗猎猎,甲仗森严。正是炎黄二帝会盟的阪泉之野。
应龙抬手指向下方的营寨,声音随风传开,带着几分期许:“到了。你想找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华夏最初的盟誓里,在这文明初起的模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