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点一根烟,而是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一直没有看思北。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问,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李?圣这辈子,上过战场,挨过枪子儿,死里逃生多少回,从来没有怕过什么。
但他怕这个,怕思北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出答案。
那个答案,他承受得起。
但思北承受不起。
吃完饭,傅芠让思北回西院休息。
思北站起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只喝了一半的白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正堂。
安儿和宁儿也站起来。
“爹,娘,我们先回了。”安儿说。
李?圣点了点头,没起身。
傅芠送他们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安儿跨上自行车,宁儿侧坐在后座,他脚一蹬,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慢点骑。”傅芠说。
“知道了,娘。”
自行车拐出巷口,不见了。
傅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胡同里的灯昏黄昏黄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墙上,像一个沉默的感叹号。
她转身回了院子,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正堂的灯还亮着,李?圣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忠伯已经回屋了,灶房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枣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傅芠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
沉默了很久。
李?圣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低的,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让傅芠听得清清楚楚。
“小北的事?”
傅芠没有回答,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李?圣慢慢闭上了眼。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严重吗”。
他问了“小北的事”四个字,就已经说明他什么都知道了。
二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就足够把天大的秘密装进去。
傅芠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多月了。”她说,“我号了脉,滑脉,没错。”
李?圣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桌面上,目光是直的,像两根钉在木头里的钉子。
“壮壮的。”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傅芠没有接话。
沉默就是回答。
窗外起了风,枣树枝被吹得摇摇晃晃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李佰圣气的又一次闭上了眼。
“现在生气没用,”傅芠说,“最主要的是解决眼前的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涩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处理不好,以后咱们怎么向''铁丝网''夫妇交代?人家把孩子交给了咱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停了停,稳住了,“自己的儿子,把人家孩子糟蹋了。”
李?圣搁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的指节粗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他的手是握过枪的手,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手,但这双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六二年,李克民部长去世前,他和傅芠去探望过他。
当时李部长和他们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是趁着病房里没有旁人的时候,贴着他们的耳朵说的。
“那孩子,他的亲生父母......去了对岸。”
这些年来,因为组织纪律,他们从没问过思北父母的情况,不能问,不敢问,问了就是给组织添麻烦,问了就是给''铁丝网''夫妇添麻烦。
他们在对岸过得怎么样,还在不在人世,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北京,长成了什么样的人,这些问题,像一把沙子,撒在他们心里,风吹一下,就疼一下。
二十多年了。
他们把思北从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养成了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清清白白,干干净净,医术扎实,人品端正。
他们觉得自己对得起那对夫妻的托付。
可如今呢?
傅芠的眼眶红了。
“先解决眼前的事。”她说,“小北的身体是第一位。他的情况特殊,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