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她生了病,安儿把她裹在棉被里,抱着她坐在灶台边烤火。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她问他:“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说:“会。”
只有一个字,但她信了。
她信了十几年,信到了现在。
“你就会欺负我。”宁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安儿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两只手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
“就欺负你。”
宁儿挣了一下,没挣动,便不动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和他这个人一样,稳得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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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门铃声,紧接着是一阵热闹的寒暄——苏晴的声音、张妈的脚步声、还有老太太那把不大却中气十足的嗓音,混在一起,在楼梯间里嗡嗡地回荡。
苏晴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安儿,你奶奶回来了,二叔一家也到了,快带着宁宁下来。”
“妈,知道了,这就来。”安儿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楼下听得清楚。
他低头看着宁儿。
她还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走吧,老太太回来了。”他说。
宁儿闷声道:“不想下。”
“就这么舍不得我?”安儿低下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臭美呢?”她瞪了他一眼,接着又叹了口气,“我一想到你二叔一家,每次说话那阴阳怪气的调调,真是想揍人......”
安儿轻笑了声,“哪能让你动手,乖宝想揍谁,告诉哥哥,哥哥来,你指哪,我打哪。”
“少贫了。”宁儿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理了理头发,“走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沙发正中央坐着一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盘在脑后。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扣子是布做的盘扣,一粒一粒扣得严实。
她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嘴角往下撇着,天生一副不怎么高兴的长相,像谁欠了她钱没还似的。
她是周启明的母亲,周老太太,从老家接来好些年了,在北京住了这么久,还是改不了老家的习惯,冬天要穿棉袄,夏天要摇蒲扇,喝不惯茶叶,只喝白开水。
周启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解放军报》,报纸折了两折,刚好露出头版。
他没怎么看报,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落在楼梯口的方向。
苏晴坐在周老太太的另一侧,正给她递一杯温水,老太太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目光也跟着转向楼梯口。
对面沙发上坐着周启亮一家。
周启亮是周启明的弟弟,比周启明小五岁,微胖,脸圆,肚子已经起来了,头发向后梳着,油光锃亮,蚊子踩上去都要劈叉。
他在物资局当处长,手里有点权,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养出了一副官架子不大的官相。
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料子不错,但剪裁一般,领口微微有些紧,把他那截短脖子箍得更短了。
他媳妇刘桂兰烫了一头卷发,是那种小卷,密密麻麻地贴在头上,像顶着一脑袋弹簧。
脸上擦着粉,白是白了,但白得不自然,跟脖子差了俩色号。
嘴唇抹得红红的,一进门眼睛就四处扫,从茶几上的果盘扫到墙上的字画,从字画扫到苏晴身上的毛衣,嘴上倒是不停,哪个都不落下。
周启亮家的两个孩子坐在他们旁边。
大儿子周建国,二十四,已经在粮食局上班了。
个子不高,圆脸,没什么棱角,五官像是被人用手捏了捏就放下了,没怎么细雕。
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领子立着,头发抹了发蜡,一根一根地分开,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他从宁儿下楼的那一刻起,眼睛就亮了,那目光落在宁儿身上,像苍蝇闻着了腥味,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
小儿子周建红,二十,在郊区工厂当学徒,比哥哥瘦些,也精神些,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他没哥哥那么露骨,看宁儿的时候目光是躲着的,但躲得不彻底,看一眼,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像是怕被人发现,又怕没人发现。
刘桂兰看见安儿和宁儿从楼上下来,嗓门先亮起来了:“哎哟,安儿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这孩子,半年没见,又高了!”
安儿叫了声“二叔、二婶”,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