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两个人并没有停下脚步。
赵祁走在前面,她一直挺着背,步子沉稳,但了七八步后,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陈长安抬着头,看到了大殿之上,御案后坐着的那个人。
他穿玄色常服,鬓边已经灰白,正低着头看着折子,听到了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他抬起眼的时候,陈长安感觉到了赵祁的呼吸明显就乱了起来。
赵祁看着御案后的那个人,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与自己父皇再见时,自己会是这样的反常。
她以为她早就习惯了没有父皇在身边,但再见到父皇时,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当她看到父皇那灰白了的鬓角,她忽然就成了那个十岁小姑娘,被父皇高举过头,咯咯地笑到喘不上气。
那些年那么长,长到她都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她没有。
她走到御前,按着规矩行了大礼,双手交叠在额前,俯身下拜。
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那句“儿臣”两个字,她说了一半就卡住了。
陈长安站在赵祁身后,并没有下跪,看着这对父女。
御案后的人站了起来。
还没等人反应,御案后屏风里,皇后先动了。
她从屏风后冲了出来,赵祁刚抬起头就被她抱进了怀里。
“母后....”
赵祁话未说完,泪已先流,皇后紧紧地抱着,不断地在赵祁的后背上下抚摸着,也流下了泪水。
御案上皇帝含笑摸了摸胡须,看向了地上的母女,走下来后也蹲了下去,将母女都搂入怀中。
陈长安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面前这一家三口把那点被他打断的温情重新续上。
他轮回八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每一世父母与子女都是相似的,嘴上不说的,心里都装着。
他见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他还是会等。
等他们说完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
皇帝终于把目光从自己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陈长安身上。
那目光从温和陡然转为审视。
他对于这个救了自己女儿的人已经看过了密报,知道一些底细,但也仅此而已。
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站得随意却不散漫,目光平静但并未低垂,看样子并不打算隐瞒什么,也不打算解释什么的人。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他竟然看到了一种超脱世俗的高深感。
陈长安面对皇帝的目光也不惧,就这样与这位人间的帝王对视着。
“你就是救了祁儿的那位公子?”皇帝审视着陈长安开口,语气恢复沉稳不带一点情绪。
陈长安对着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也是巧合。”
八辈子轮回下来,这点分寸早已刻进了他骨子里,他是修行之人,并不受人间帝王管辖。
皇帝眉梢微动,这个答案过于简洁,也近乎无礼。
但他没有计较,一个能海上漂流两年,还能将自己女儿带回东域的人,若是满口“陛下圣恩”,反倒显得假了。
“朕赏你。”皇帝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皇后与赵祁,似是在征询什么。
“三品虚衔,赐金万两,宅第......”
“陛下。”陈长安抬手打断了皇帝的话,“这些我都不要这些。”
殿内一静,赵祁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皇帝没有因为陈长安打断他的话而发怒,他只是眯了眯眼,看这个胆敢打断他说话的人,等着对方开口。
“我只想进书阁。”
皇帝顿了一下。
他以为会听到陈长安向他要什么军权,封地,某种特殊的恩赏。
这些是身为皇帝的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诉求了,他早就有所准备。
但眼前的陈长安,不要金银,不要名利,他只想要进书阁。
“书阁?”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试探,“朕的书阁里,藏的不过是些前朝旧档,地理杂记,方术残篇。”
“你确定你要进书阁么?”
“我来京都,只为书阁。”陈长安回答得很自然,“书读完,我就会走。”
这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到让皇帝不知道该不该信。
书阁只是有一些修行方面的书籍,可大多已是上古之物,很多术法都已淘汰了。
皇帝看着陈长安,看着他那又眼睛,那眼神太老了,老得不像一个年轻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种感觉,就像他见过的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一般,冰冷,无情,对一切事物的漠视。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准了。”
赵祁在皇帝答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