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罪还在!账册在,真相就在!”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以此账册为凭,重查十年前旧案!”
“将那五人罪行公告天下,追缴其非法所得,补偿受害之人!”
“还那十七条人命,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公道!”
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中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
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好。”
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有大人这句话,我爹娘,还有那十七条人命”
“或许,真能闭眼了。”
他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推向周砚。
然后,他缓缓转身,走到石室最内侧。
那里,靠墙放著一个简陋的木架。
架上整整齐齐,摆放著几十盏灯笼。
不是残破的骨架,也不是染血的宫灯。
而是一盏盏完整的、精致的、大小不一的灯笼。
鲤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纱灯
每一盏都做工精湛,画工细腻。
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灯笼上的图案,不再是嫦娥奔月。
而是渔樵耕读,市井百态,稚童嬉戏,老者含笑
充满了鲜活朴素的生气与暖意。
这是陈墨的手艺。
是他这三年,在仇恨与谋划的间隙。
一盏一盏,悄悄做出来的。
没有血腥,没有诡诈。
只有匠人对技艺最本真、最虔诚的倾注。
他伸出手,颤抖著,抚过那一盏盏灯笼。
眼神复杂,有留恋,有不舍,有痛楚。
最终,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悲哀。
“我爹常说,”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飘忽。
“陈家的手艺,是给人照亮路的。”
“是给这晦暗人间,添一点暖,增一点光的。”
“可我”
他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
“我用它,造了最深的暗,点了最冷的火。”
他猛地转过身。
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决绝。
他看着李长安和周砚,一字一句:
“周大人,李道长。”
“陈某的罪,陈某认。”
“但陈某有一事相求。”
“说。”周砚道。
“这些灯笼,”
陈墨指向木架。
“是我按我爹当年的图样,一盏一盏复原的。”
“是我陈家手艺,本该有的样子。”
“请大人将它们带回成都,找个地方,挂起来。”
“让世人看看,陈家的灯,原本是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也让我爹娘看看,他们的儿子,还没把陈家的手艺全忘了本。”
周砚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好。我答应你。”
陈墨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干净。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又像是终于寻回了失落已久的东西。
“多谢。”
说完这两个字,他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走到石室角落。
那里有一张简陋的石床。
他躺了上去,面朝墙壁,蜷缩起身子。
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孩子。
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角落。
“走吧。”
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几不可闻。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砚看向李长安。
李长安目光复杂地看了陈墨的背影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言语。
周砚上前小心收起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
又示意李长安帮忙,将木架上的几十盏灯笼,一盏一盏,仔细地取下。
这些灯笼很轻。
可捧在手里,周砚却觉得沉甸甸的。
像捧著一个匠人世家破碎的传承。
和一个扭曲灵魂最后一点未曾泯灭的本真。
取完灯笼,两人最后看了一眼石床上那蜷缩的、孤寂的背影。
转身走入地道。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
石室里,只剩下桌上如豆的灯火。
和床上那个面壁而卧、一动不动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
“爹,娘”
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