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宸万盛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暗, 包厢上方那盏复古的铜吊灯是方临某次喝多了之后非要换的,说是“喝洋酒要配暖光”。
为了换这个灯,方临还点了几十万的酒给钟伯暄, 钱入兜, 自然一切都好说话, 第二天钟伯暄就把灯换了, 醒了的方临悔不当初。
不过灯换完之后确实暖和了,但也更暗了, 暗到今天方临好几次把周维的酒当成自己的端起来就灌。
半包围的沙发坐了三个人,孟徽舟、方临、周维。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了十几个空酒瓶, 啤酒的、洋酒的,横七竖八地倒着,像一场小型战役结束后的战场。
方临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知道是什么酒的混合液体,颜色诡异得像化学实验室里的试剂。
周维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可乐, 吸管插在杯子里, 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在桌布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孟徽舟坐在最里面, 手里攥着酒瓶。
威士忌, 纯的,琥珀色的液体已经下去了一大半。
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眼眶红得像兔子, 鼻头红得像小丑, 他身上今天那件见岑懿的时候以为岑懿会喜欢的衣服上面也有酒滓。
“再来一瓶。”孟徽舟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临看了周维一眼, 周维看了方临一眼。
方临把手里的那杯不明液体放下,伸出手按住孟徽舟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哥,不能再喝了,你从七点喝到现在,再喝下去胃要出问题的。”
周维也说,“哥,你不上班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孟徽舟现在有没有班要上。
孟徽舟从欧洲回来才几天,老爷子给他安排了什么工作,他没说,周维也没敢问。
“上什么班。”孟徽舟甩开方临的手,动作大得差点打到周维的脸。
周维偏头躲了一下,可乐杯晃了晃,吸管从杯子里滑出来,掉在桌布上,他捡起来插回去。
“我不上班,”孟徽舟把酒瓶举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眼眶更红了,“我失恋了,失恋的人不需要上班。失恋的人只需要酒。”
他举起酒瓶,像举着一面战旗,酒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映出他肿胀的眼皮和凌乱的头发。
方临叹了口气,把孟徽舟手里的酒瓶抢过来,孟徽舟没力气跟他抢,手在半空中划拉了两下,没够着,垂下去了。
方临把酒瓶放在桌子的另一头,周维的手边,周维看了一眼那瓶酒,没有动。
而后他靠回沙发,看着孟徽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孟徽舟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从幼儿园到高中,从打架到泡妞,从偷家里的钱去打游戏到被老爷子罚跪祠堂,他都在。
他没见过孟徽舟这样。
以前孟徽舟分手,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分手,第二天就能约新的人出来吃饭,第三天就能发朋友圈炫耀新买的车,第四天就能在群里发“今晚老地方我请客”。
他不会喝成这样,也不会说“我失恋了”这三个字。
“失恋”和“分手”是不一样的。
分手是状态,失恋是伤口。
“哥,”方临开口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伤的小孩,“你别这样,那女人就是骗你钱的,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想啊,她跟你在一起图什么?图你这个人?那你这个人她不要了,图你的钱?那她拿了钱就走人,也不亏,哥你就当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以后擦亮眼睛就行了。”
方临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没水平。
什么叫“花了几百万买个教训”?几百万买个包还能背几年,买个教训能干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没事的”“都会过去的”“下一个更好”。
孟徽舟还没开口,卡座入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我看未必。”
三个人抬头,同时看向卡座入口。
钟伯暄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深灰色的西装裤,皮鞋。
外面穿着个大衣,毛衣的领口很高,包住了脖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垂下来,在眉骨上方弯了一个弧度。
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淡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走到卡座旁边,在周维旁边坐下来。
方临看着他,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道:“哥你可算来了,你快劝劝孟哥,他要给自己喝的不行了。”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钟伯暄的表情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