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伯暄被应洵那边叫去的时候, 是凌晨五点。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 说了几句话, 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 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 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拿起车钥匙, 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 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 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