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痕深深浅浅地叠在一起,像是有人拿指甲在上面画了无数道细线。
邹巧娘的指甲掐进了布料里。
隔着厚实的棉布掐进去,像是要把那层布掐穿。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浅而细。
一下接一下,像是怕喘得重了会把什么震碎。
她看见范县丞的目光在两只木盘之间来回移动。
看见他的手端起白豆那只盘又放下,看见他没有说话。
没有笑容。
没有摇头。
没有任何表示。
那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她的脚面,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胸口。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邹巧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移到喉咙口。
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有些干,想抿一下又忍住了,怕那个动作会暴露什么。
扈满仓又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一些。
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要把那口气硬压下去才舒服。
他的目光从邹巧娘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两只木盘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堆豆子的高度差。
白的好像确实高一些。
不是错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了一拍。
卢有田站在桌案左侧,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看起来比扈满仓稳当一些,但他的后背已经在出汗了。
汗珠子从后脖颈往下淌,沿着脊梁骨渗进衣领里,湿了一小片,
被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背上。
他看不见自己后背那块湿痕,只知道那处发凉,凉得他后背绷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没有像扈满仓那样在两只木盘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只白豆盘上。
白豆那盘堆得满满的,看着比右边那盘高出小半个指节的高度。
他数不清里面有多少颗,可他看得见那个高出来的弧度,看得见豆子从盘底一层一层铺上来铺到盘沿时那道圆润的弧线。
那弧线比他想象的要高一些。
他的呼吸在胸口压着,压得很浅,像是怕喘深了会把这个高度震塌。
卢有田的手指在身前交叉。
指腹贴着指背,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很快。
卢村长媳妇站在人群靠前的边缘,和邹巧娘隔了一段距离。
她没有像邹巧娘那样挑一个能看见全局的位置。
她挤在人群里,身边是几个禄口村的妇人。
卢村长踮了踮脚尖,又落回去,眉头微微蹙着。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着,左手擦了擦右手,右手又擦了擦左手。
围裙那块布已经被她蹭得发毛了,茸茸地翻起来一小片,她也没有注意到。
卢村长媳妇终于把手从围裙上移开,攥住了自己的手腕。
拇指按着腕骨内侧那一小块皮肤,能摸到脉搏在指腹下面跳。
快,比平时快得多。
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腕子底下不停地敲。
她用力按了一下,想压住那跳得太快的脉搏。
她看见范县丞又看了一眼那两堆豆子,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了人群上。
卢村长媳妇的那口气提了上去。
提到胸口,卡在那里,不升不降。
风吹过来,从北窗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清苦气息从她脸侧拂过去。
她能闻到这个味道,清冽、苦涩,像是松木刚被剖开时的汁液气息。
在这个安静的瞬间里,她似乎被那股味道裹住了,透不过来气。
范县丞的手指从豆盘边沿收了回来。
他直起腰,目光从人群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然后落定在两只木盘之间那片空出的桌面上。
“黑豆,六十九颗。”
他的声音不高,在这一刻被屋子里的寂静托着,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实了再吐出来的。
“白豆,六十二颗。”
屋子里的安静像冰面一样铺在那里,厚得能看见空气里那些浮尘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冰面裂了。
先是有人在换脚时鞋底蹭了一下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沙响。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细微的,像风翻过书页。
再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吸气,是从某个角落传上来,又短又粗,像是刚反应过来。
有人嘴唇动了,声音压着几乎只有气音。
“黑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