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换了一件簇新的墨青色官袍,袍面上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和袖口都压得齐齐整整,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布带。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圆脸照得比平时亮了几分。
扈满仓最先动了。
他从人群边上快步迎上去,腰弯得很低,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半调。
“范大人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卢有田也动了。
他比扈满仓慢了一息,但步子迈得更快。
几步就赶到范县丞另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尖指向堂屋的方向。
“范大人,偏厢已经备好了茶,您先歇歇脚。”
范县丞在院子门口站定了,目光从扈满仓脸上移到卢有田脸上,又移回来,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还挂着。
“两位村长不必多礼。”
迈过门槛的时候,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两个衙差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腰间的刀鞘在光里泛了一下冷光。
院子里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村民,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目光从范县丞身上移开了,落在了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几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汉同时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到人群后面去了。
范县丞被扈满仓和卢有田一左一右引着,穿过正堂,拐进了东侧的偏厢。
偏厢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温热的茶汤气息。
混着一点干艾草的味道,淡淡的,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院子里的嘈杂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像是被人按下去的琴弦,弹回来的时候余音比原来短了半拍。
“你们看见没,扈村长刚才那个腰弯得。”一个妇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媳妇,“比我婆婆给灶王爷磕头还低。”
“你少说两句。”
那媳妇瞥了她一眼,“人家那是跟县丞大人说话,你以为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我就是说,他那个腰弯得可够快的。”
“弯得快有什么用?卢村长弯得慢,可人家先到了。”
“先到了也没用,弯得低才是恭敬。”
“你懂什么,恭敬不恭敬看的是腰?”
“那看什么?”
“看你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哪儿看。”
两个妇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怕旁边有人听了去。
巳时,偏厢的门开了。
范县丞从里面走出来,扈满仓和卢有田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正堂,在桌案前面站定。
范县丞站在桌案正中间的位置,身后是那两幅新写的对联,身前是两只蒙着蓝布的陶盆。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堂内那些已经挤进来的村民身上。
“新围村的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东西托着送出去的,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一下,稳稳地铺开了。
“今日召集大伙儿来,是为了选出你们新围村的新村长。”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小声嘀咕的、蹲在墙角盘算的,全部住了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范县丞脸上。
“选村长的规矩,不必过于繁琐。人到了,心到了,豆子就到了。”
他侧身,指向桌案左侧那只陶盆。
“这只盆里,投白豆。白豆代表的是卢有田卢村长。”
他又侧身,指向桌案右侧那只陶盆,“这只盆里,投黑豆。黑豆代表的是谁呢?自然代表的是扈满仓扈村长。”
他把手指收回来,又指向中间那只铺了草木灰的木盘。
“每户人家,派一个人来领豆。一人领两颗,一颗白豆,一颗黑豆。豆子大小一样,分量一样,手感也一样,谁跟谁都分不出来。”
“领了豆子之后,走到帘子后面去。”
他朝桌案左后方指了指。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扯起了一道靛蓝色的布帘。
从房梁上垂下来,正好把桌案后方那一小块区域遮得严严实实。
“帘子后面没有人看,也没有人知道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你把你想投的那颗豆子,从盆口那条缝里丢进去。白的丢左边,黑的丢右边。另一颗豆子,扔进这只木盘里,让草木灰裹住。”
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中。
“这样投出来的票,除了你自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