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可是难得夸人,这个关自在怕是以后前途无量了。
舆图的精度确实超出崔默潜的预料。
寻常县令手头的县图大多是粗略的大笔勾勒,村落位置标个大概,河流走向画条弯线就完事了。
可这张图不一样。
圩堤的厚度、河道的宽窄、水闸的位置、滩涂的范围,都用细密的墨线标得清清楚楚。
连村与村之间的小路都画了出来。
没有真真切切地实地踏勘过,画不出这样的图。
崔默潜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脑子里已经把排查过的刘家资产和这张图叠在了一起。
刘家本家、刘家旁支、刘家代持的白手套,全部翻了一遍。
没有。
只剩下他推断的唯一一种可能,粮不在任何有主之地。
崔默潜的手指从桌沿抬起来,虚虚地悬在舆图上方。
从城西出发,沿着河道一路往南,在那些没有标注宅院、没有标注田庄、没有标注码头货栈的地方缓缓移动。
“藏粮的地方,至少要符合四个条件。”
八两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目光跟着崔默潜的手指走。
“第一,容量要够。”
数千石粮食不是几十袋几百袋,需要一个独立、封闭、能防潮避雨的空间。
刘家不可能把粮堆在露天地里,也不可能分散藏在十几处小仓里。
那样转运一次就要惊动几十号人,动静太大。
崔默潜的手指停在城西河道拐弯处一片没有被标注任何建筑的区域。
“第二,近水近河。”
这批粮要运进来、运出去,只能走夜路水路。
用小船沿河短途转运,动静最小,最难查。
离河道太远,路上就要用车用人,一里路都可能有七八双眼睛盯着。
他换了一个方向,从城西往下,顺着那条弯曲的河道线缓缓移动。
手指在一处长满细密弧线的地方停了一下。
那是舆图上标注的芦苇滩。
“第三,无主。”
没有地契,没有界碑,没有佃户,没有巡夜的更夫。
官府一年到头不会往那种地方去,刘家想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
“第四,离城不远。”
太远了刘家掌控不住,出了变故来不及反应。
十多里地,刚好在县城半天来回的范围内。
八两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有出声。
崔默潜的手指沿着舆图缓缓移动,在纸上丈量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
他先看城北。
城北多山,地形起伏大,没有大河经过,不符合近水近河的条件。
而且,山里有樵夫猎户往来,算不上无主盲区。
有人的地方,就有嘴。
手指往东移。
城东是官道要冲,往来的商旅车马不断。
每隔十里就有一处巡检关卡,白天夜里都有人把守,刘家把粮藏在这种地方,等于把脑袋送到衙门口。
手指往南。
南面是大片的农田和村落。
村落之间有路有桥有水井,人口稠密,巡查频繁。
有主之地全在这一片。
本家宅院、亲戚田庄、掌柜货栈,早就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手指再往西。
城西河道蜿蜒,水流平缓,两岸多是荒滩和芦苇地。
没有村落,没有田庄,没有关卡,连路都只有一条窄窄的圩堤。
夜里根本不会有人走。
崔默潜的手指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细密弧线包围的区域上。
舆图上没有任何标注,只有几笔随意的曲线,像是画图的人也觉得那片地方不值得费太多笔墨。
可那片区域的位置很微妙。
紧贴着河道拐弯处,离县城约莫势十里,正好在来回范围内。
河岸一侧是密匝匝的芦苇滩,一侧是刚筑起来的圩堤。
滩涂泥泞,人迹罕至,大小也足够容纳数千石粮食的体量。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崔默潜道,“新圩村西侧的芦苇滩。”
八两凑近了些。
看着崔默潜指尖压住的那一小片区域,又直起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恍然。
“新筑圩区,流民刚刚安置进去,还在分房分田的阶段,村务都没理顺。巡查松散,夜里根本不会有人去河边。离县城近,陆路水路都很方便。滩涂是无主荒地,没有地契也没有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