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是青灰色的,院子里的泥地被夜露润得潮润润。
墙根那棵树的叶尖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风还没有起来,一切都安安静静地沉在将亮未亮的薄雾里。
秦凤仪刚翻了个身,就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啪啪啪!
拍门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脆,像是要把那一层薄薄的晨雾都震散开来。
“姐!姐你起了没?”
邱小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急又亮,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秦凤仪无奈摇头。
这丫头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天天早上都和打了鸡血似的。
她披上外衫,趿着鞋下了地。
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心一下子窜上来,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她拉开院门,邱小苗就站在门槛外面。
“姐!卢村长今日要带着村里的汉子们去罱河泥积肥,我哥一大早就跟着去了,说要给咱们两家都把地肥积好!”
她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头。
“全村人怕是都到河边去了,咱们也去看看吧!”
秦凤仪靠在门框上,把披着的外衫拢了拢,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这事她昨天傍晚就知道了。
卢承西挨家挨户地通知。
秦凤仪琢磨,这应该是卢村长对邹巧娘带村民们做秋腌的一次回击吧。
村长之争,如火如荼。
看来,选村长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秦凤仪看着邱小苗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弯了弯唇,露出一抹笑。
“罱河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干完的,等咱们吃完了早饭再去也来得及。”
邱小苗愣了一下,那股劲儿泄下去一半。
她歪头想了想,“也是。那咱俩先吃饭?”
“嗯,先吃早饭。”
秦凤仪转身往灶间走,邱小苗跟着她进了院子。
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淘米,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茫茫的热气升腾起来,把灶间那扇小窗上的水汽又糊了一层。
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开了花。
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两个人坐在堂屋门槛上,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就着一小碟昨晚剩下的萝卜条,呼噜呼噜地喝着。
繁星也起来了,穿好衣裳走出来,揉着眼睛站在堂屋门口。
他看了一眼秦凤仪和邱小苗,又看了一眼灶台上还冒着热气的粥锅。
秦凤仪放下碗,“现在吃饭吗?”
繁星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里,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半旧的《千字文》,翻开来,用手指着上面的字,嘴唇微微动着,念了起来。
秦凤仪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吃完饭,秦凤仪对繁星道:“我和小苗去河边看看,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看书,别乱跑。水缸里的水是满的,灶台上还有粥,饿了就自己热一热。”
繁星轻轻点头,眼睛还黏在书页上。
秦凤仪理了理衣襟,带着邱小苗出了院门。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
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里积下来的潮润气息,混着谁家灶膛里透出来的柴火烟气,在巷子口被晨风一搅,散得淡淡的。
两个人沿着村道往河边走。
不到一刻钟,河岸就在前面了。
人声比河水的流动声先涌了过来。
吵吵嚷嚷,像一锅被搅动的水。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
汉子们卷着裤腿站在河岸边上,说话声和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混在一起,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热闹。
邱大壮也在人群里。
他站在河岸靠里的位置,正弯着腰整理一只竹筐。
裤腿上已经溅了几个泥点子,胳膊上的青筋鼓着,看着精神头十足。
邱小苗站在河岸边上,踮着脚尖往那边张望,看见自家哥哥,伸手喊了一声。
邱大壮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冲她们挥手。
秦凤仪微微眯了眯眼。
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和她心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的事,隔了很远很远。
“姐,你看,有船!”
邱小苗激动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秦凤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岸边的人群,落在河面上。
河心处停着几艘小船。
船身不大,窄窄长长,船头微翘,船尾摆着几只半人高的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