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围村到县衙这一路,卢有田和扈满仓一人背着一只布褡裢,褡裢里装着田亩登记的册子和这几日各家各户签字画押的文书。
日头晒在两人头顶上。
卢有田额角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往外冒,淌过眉骨,沿着鼻梁往两边分。
他在袖口上蹭了一把,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扈满仓比他走得快一些,时不时回过头等他。
手里的褡裢被他换了好几个姿势,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
走在前面的扈满仓忽然停了下来。
“前头就是县衙了。”
卢有田赶上来,顺着扈满仓的目光望过去。
青浦县衙和娄县的截然不同。
娄县衙门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狮身被摸得油光水滑,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富态。
青浦县衙的门脸要窄一些。
青砖门墙不高,也没有石狮子,只在门框两侧各嵌着一块青石。
石面上刻着两行字,墨迹剥落了大半,依稀能辨出“勤政”和“爱民”四个字。
衙门口的地面是新铺的。
石板比街面上的还整齐,缝里压着细细的黄沙。
像是刚洒过水,潮润润的,蒸腾出一股泥土和石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门口站着两个衙差。
皂衣穿得板正,腰间挂刀。
两人没有靠在墙根闲聊,也没有打哈欠,直挺挺地站在门框两侧,目光平视前方。
卢有田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盖了县衙大印的文书,递过去。
“我们是新围村的,县尊大人传我们来面禀公事。”
左边的衙差接过文书看了一眼,朝门内偏了偏头,“进去吧,左拐第一进,县尊大人在西花厅等你们。”
卢有田接过文书,朝衙差拱了拱手,和扈满仓一道迈过了门槛。
跨过门槛,脚底踩上的是青砖地。
砖面比街上的石板还要平整,砖缝压得严严实实,连一根草芽都钻不出来。
院子里没有树,只在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竹竿不高,叶子翠绿翠绿,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竹影落在青砖地上,被阳光切成细碎的条条。
空气里有一股清淡的墨香,是从正堂方向飘过来的,还混着一丝茶汤的余味。
淡淡的,像有人在屋子里刚斟了一盏茶。
两人沿着廊道往左拐,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缝里透出说话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官员特有的从容。
卢有田抬起手,在门框上“笃笃”叩了两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传出,“进来。”
卢有田推开门,和扈满仓一前一后迈过门槛。
屋里的光线比院子里暗一些,但也不昏沉。
窗户朝南开着,透进来的阳光被滤成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落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暖洋洋的光。
正上首坐着一人,穿的是靛蓝色的官袍。
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还很年轻的脸。
关自在,青浦县令。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面相却比实际年纪老成一些。
颧骨微高,下巴线条利落,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但那竖纹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就淡了,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书卷。
目光落在人身上时却没有轻飘飘的客套,而是一种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了然于心的沉稳。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图。
图是手绘的,墨线勾勒着田块和水渠的走向。
边角还贴着几片压干了的稻叶标本,叶脉清晰,颜色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桌案一角放着一只粗瓷茶盏。
水面飘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还在微微打着旋。
“两位村长来了,请坐。”
关自在抬手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卢有田和扈满仓依言坐下。
屁股只挨了椅面前半寸,后背绷得笔直,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
关自在往下首看了一眼,那里还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青灰色的长衫。
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腿卡在耳后,镜片是茶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手里捧着一本翻开了一半的簿册,目光正在簿册和两位村长之间来回移动。
这是汤主簿,县衙里管着户籍田亩文书的人。
据说他过手的册子从来不出差错,每一笔账都要核对三遍才能落笔,性子比算盘珠子还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