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地平线上收走的时候,田野上还站着二十几个人,手里攥着签,等着量地。
扈满仓把册子合上,朝他们喊了一声:“看不清了!今晚先到这儿!明日天亮再接着量!”
那些人站着没动。
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有人看了看脚下黑黢黢的田地。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
扈满仓站在田埂上,把手里的册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活动了一下拿笔的那只手。
手指僵了,弯不太动。
他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反复了好几次,指节才咔咔响了两声,松快了一些。
卢村长从远处走过来。
他的步子比白天慢了很多,每走一步都像是要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一样。
走到扈满仓面前的时候,腰弯了一下,用手捶了捶后腰,锤了三下才直起来。
“都回去了?”扈满仓问。
“回去了。”卢村长道,“还有几户,我让他们明儿赶早来。”
两个村长站在田埂上,谁也没有说要走。
扈长赢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焰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比扈满仓高半个头,身体健硕,手上有劲,端着灯稳稳当当的。
“爹,天黑了,你拿着灯。”他把油灯递过去。
扈满仓没有接,只是往他那边靠了靠,借着灯光翻开了册子。
卢承西从卢村长身后走过来,手里也提着一盏灯。
两个人一人一盏灯,一左一右站在两位村长旁边,灯焰拢在一起,把田埂上这一小片地方照得透亮。
卢村长从怀里掏出他那一本册子,翻开,借着光一页一页地看。
扈满仓也翻开自己的册子,两个人背对着背,各翻各的。
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页上的字,低声念一遍,又翻到下一页。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田埂上的草被压倒了,伏在地上,风吹过来又立起来一点儿,又倒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扈满仓先合上了册子,“我这边没错。”
卢村长又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也合上了。
“我这边也对得上。”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站着。
扈长赢把手里的油灯往前送了送,灯光刚好照在两张册子的封面上。
一本是深蓝色的布封面,一本是灰褐色的,边角卷着,上面沾着泥印子和汗渍。
扈满仓把册子竖起来,在另一本册子封面上敲了两下。
“成了。”
卢村长点了点头,把册子揣回怀里。
扈长赢站在旁边,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看卢村长。
“今天完成了大头,明日应该能轻松一些。”
卢村长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摸着黑朝田埂的另一头看了一眼,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一片。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有好一阵绵延的回音。
“明日才更琐碎。”他说。
扈满仓看着他,扈长赢也看着他。
卢村长的语气不紧不慢,“明日田亩分派好了,很多人家分到的水田和旱田都不在一处。一家人的地分成好几块,东一块西一块,种起来不方便。每家都想把自家的地归拢到一处,挨得近些,好打理。”
他顿了顿,又道:“到时候他们就会相互协商,换地。你家的给我,我家的给你。或者补一些银钱,或者用其他东西抵。谈妥了,他们就会来找我们。”
扈满仓接话,“我们出文书?”
“对!”卢村长道,“换地就算成了。他们拿着我们出的文书,到县衙去备案。县衙那边认村里的文书,只要上面写清楚了换了什么、换了多少、双方都签了字画了押,县衙就照着录档。”
卢承西愣了一下,“那岂不是好多人家都要换?”
卢村长点了点头。
“每年村里都有几回这样的事。分地的时候各家各处,分完了总要归拢一下,才好种。今年咱们是刚来,两个村的人合在一起,很多人彼此还不熟悉,换地的事恐怕要比往年拖得更久一些。”
扈满仓没有说话,只是把册子又翻开来,借着灯光看了一眼上面那些名字和数字,然后合上,塞进怀里。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明日的事儿肯定不比今天少。”
他转过头看了扈长赢一眼,叮嘱道:“明天多准备一些笔墨纸砚。纸裁好,墨多磨两碗。今天用的墨,写到后面都淡了,看不清字。”
扈长赢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