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锁蹲下来,又捡起一根,抬起头,准备站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林子边上的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妇人。
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
脸朝着他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
铁锁的脑子顿了一下。
天色这么暗了,谁还会在林子里?
他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妇人往前走了一步。
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有些瘦削,眼窝凹陷。
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
铁锁认出了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里的柴禾从怀里滑落,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有几根砸在他的脚面上,他也不觉得疼。
他的嘴张开了,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想说什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啊”。
“有……有鬼!”
几个从字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有鬼啊!闹鬼了!”
他扔下柴禾,转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
脚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掌撑在地上,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他也顾不上理会,爬起来继续跑。
腿在发软,膝盖磕在一起,一瘸一拐的,像一只被伤了腿的兔子。
“有鬼!有鬼啊!”
他的喊声在林子间炸开。
几只宿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黑下来的天空中画了几道弧线。
扈家屯这边,村民们刚歇下来不久。
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淘米,还有人在铺被褥。
听到铁锁的喊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鬼?什么鬼?”
“铁锁,你喊啥呢?”
铁锁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他指着身后,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圈。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那边……那边……小柱娘……”
听到这话的村民,脸也白了。
小柱娘。
是被杨老二推下悬崖的那个小柱娘吗?
十几个汉子立刻冲了出来。
有人拎起了木棍,有人捡起了石头,有人拿起了扁担。
他们几百号人,手里还有家伙,总不能被一个“鬼”吓住。
“走!去看看!”领头的是扈二虎。
他手里提着一根粗木棍,走在最前面。
步子迈得很大,但仔细看,他的腿也在抖,只是天黑看不太出来。
汉子们跟在他身后。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影子。
“到了!”铁锁哆哆嗦嗦地道:“就,就在那儿!”
林子边上的那棵老榆树下,的确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躲,也没有跑。
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火把的光照过去,照亮了那人的脸。
她还笑了一下。
“这是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这么大阵仗来欢迎我?”
汉子们愣住。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照出她嘴角那一点笑纹。那纹不深,但很真。
这……
好像不是鬼该有的样子。
鬼会笑吗?
鬼会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就出来吗?
扈二虎手里的木棍放低了一些。
他的眼睛在那妇人脸上停了很久。
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下巴。
瘦了,瘦了一大圈。
但样貌没有变。
“二,二婶,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扈二虎的声音有些发虚。
妇人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你说呢?”
就在这时,人群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
“娘!娘!”
小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水光在闪。
他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妇人,嘴唇颤抖。
“娘……真的是你吗?”
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开两只手。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