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秋婵给她递了一碗热水。
扈长娟接过,捧在手心里。
热水从碗壁透过来,把掌心里的凉意一点一点地捂热。
她的手在抖。
碗里的水在晃,一圈一圈的,从碗中央荡到碗沿,又从碗沿荡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好一会儿。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
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但她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一团黑雾,从瞳孔深处往外涌。
越涌越浓,越涌越满,最后把整个眼眶都填满了。
扈长娟嘴唇颤抖。
她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没有味道。
她把碗捧得更紧了,紧到指节泛白,碗壁硌着掌心的肉,留下一道红印。
刚才,她是被扈长富半拖半拽地带回来的。
从担架旁边到这块石头,不过几十步路。
但这几十步,她像走了一辈子。
她的腿在发软,膝盖磕在一起,一步一踉跄。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张脸。
那是邓彩萍她爹邓老四的脸。
不!
她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邓彩萍的爹。
他们说是夫妻,说是一家三口。
那个姑娘说她叫邓彩萍,说他们是遭了灾的百姓。
现在。
那对夫妻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黑布。
血从衣服里渗出来,染湿了大半截袖子。
邓彩萍呢?
扈长娟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她抬起头,看向扈长赢。
扈长赢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她,面朝人群的方向。
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直不起来。
“哥。”
扈长娟喊了一声。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气息。
扈长赢转过身,看着扈长娟。
扈长娟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们两个是刺客……那,邓彩萍呢?”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扈长赢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扈长娟知道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其实不用问。
三个刺客。
死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是谁,还用想吗?
扈长娟的碗从手里滑了下去。
啪嗒!
碗摔在地上。
碎了。
碎片弹起来,有一片溅到她的脚面上,她也没有感觉。
扈长娟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片。
看着自己鞋面上那道小小的口子和正在往外渗的血珠。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
那些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邓彩萍站在她面前,笑着喊她“长娟姐”。
“长娟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在哪儿买的?”
“长娟姐,你头上的簪子真漂亮,是银的吧?”
“长娟姐,你娘对你可真好,我真羡慕你……”
每一次。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
笑着看她,甜甜的,声音软绵绵。
扈长娟喜欢听她讲这些,喜欢在她面前炫耀,更喜欢看她羡慕的眼神。
她让邓彩萍帮她拿东西,让邓彩萍陪她去打水,让邓彩萍在霓裳坊帮她跑腿去找邹巧娘拿银子。
邓彩萍每次都答应,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扈长娟以为那是巴结。
她以为邓彩萍知道自己一个外来户,在扈家屯没有根基,所以要巴结她这个村长的女儿。
扈长娟的手指又开始颤抖。
因为她想起来,邓彩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问东问西。
“长娟姐,陆小姐平时都喜欢做什么呀?”
“长娟姐,陆小姐的护卫怎么没跟着她呀?”
“长娟姐,陆小姐的帐篷搭在哪儿……”
那时候,她以为邓彩萍只是好奇,只是想攀附陆明绮。
她还在心里嘲笑过邓彩萍。
就她这样的,还想巴结陆小姐?
做梦吧。
现在,她想明白了。
邓彩萍不是在攀附,那是在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