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嗓子又干又涩,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也顾不上礼数,咕咚咚猛灌了几口。
茶汤带着几分冷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好歹润了润嗓子。
宋保民拧着眉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烛芯偶尔“啪”地炸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那日崔默潜宴客,刺客来袭,宋保民自然也在场。
他亲眼看见那些黑衣人从天而降,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皇城司的人面不改色,手起刀落,像杀鸡一样把刺客砍翻在地。
宋保民在娄县做了十多年的主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那天他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
皇城司。
天子直辖,监察文武百官,有先斩后奏之权。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主簿,就是知府大人见了,也得低头哈腰。
他知道确实有一个护卫在追击刺客的时候受了伤,而且伤势不轻。
全县的大夫都被请过来了。
所以……
那两个丫头说的,都是真的。
其实她们根本不需要卖什么秘方。
只要和皇城司的人随口提上一句,“民女的哥哥被人陷害,求大人做主……”
这个套子,自然就解了。
别说邱大壮是被冤枉的,就算他真的撞碎了玉佩,皇城司说要放人,谁还敢拦着?
宋保民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冷汗从脊梁骨往下淌,又凉又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说得对,”宋保民叹息着道,“那两个丫头是无知,胆子也小,这才被你糊弄住。”
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但她们不知深浅,万一莽撞起来……”
吴平发急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咱们得赶紧拿个主意!”
他的腿肚子又开始发软,声音都有些发颤。
宋保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吴平发。
烛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精光一闪。
“咱们从头到尾,要的都是那张秘方。”
吴平发连连点头,“是,没错。”
宋保民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能不出钱,自然最好。但就算出点银钱……”
他哼笑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贵人给咱们的赏赐,可远远不是这么点银子能算来的好处。”
吴平发眼前一亮,“宋主簿,您的意思是……”
“买!”
宋保民斩钉截铁,一个字甩了出来,又脆又响。
“先把秘方拿到手,旁的……以后再说。”
吴平发松了口气,可这口气刚吐到一半,又提了上来。
他犹豫地看着宋保民。
“那……那两个丫头呢?就这么算了?”
宋保民看了他一眼。
“两个小丫头片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急什么?”
她们是迁民,吴平发要跟着她们一直到青浦县,路上机会多的是。
“等离开皇城司的视线,你再行处置。”
吴平发明白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宋主簿说得是,是我心急了。”
宋保民摆了摆手,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端起茶碗,发现已经空了,微微皱了皱眉。
吴平发赶紧上前一步,替他斟满。
宋保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舒出口气。
“行了,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告诉那丫头,一万两,买了。”
吴平发应了一声好。
但很快,他的脸上又露出为难的神色。
“宋主簿,一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咱们去哪儿找这么多银子?”
宋保民笑了。
烛火映着他的脸,笑容看着十分真切。
“你着什么急,这不还有张家嘛!”
吴平发一怔,随即恍然。
他咧开嘴,笑着拱手,“宋主簿高见!我知道了!”
宋保民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颇有滋味地呷了一口。
商量好事情,吴平发便从宋家出来了。
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团光晕,像糊了一层毛边纸。
吴平发的脚抬了抬,又落了下去。
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