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安静静坐在光晕里涮肉,周遭断壁残垣、碎玻璃遍地,反差强烈,远远望去,一股子草莽豪气扑面而来。
至少占米仔是这么觉得的。
他带着七八个保镖驱车赶到,刚踏进大厅,就瞧见这一幕。抬步走到桌边,阿武立刻起身招呼:
“占米哥!”
“坐!”占米仔一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扫过锅里,“料还挺全,怎么没吊龙?涮牛肉,吊龙才最带劲!”
他口中的“吊龙”,指的是牛脊背上的精肉。要说吃火锅涮牛肉,潮汕人最懂行,而占米仔,正是地道潮汕人。
潮汕人将牛体细分为十一个部位,从颈项到后腿,每一段都有专属名称。若是用来涮火锅,各部位的烫煮时长也大有门道,标准厚度为1.5至2毫米的肉片,比如脖仁,即牛颈根部那块嫩肉,只需滚水里轻涮三秒;而三花趾,也就是牛前蹄上方的腱子肉,则要足足焖煮八秒才算恰到好处。
“吊龙没抢到,不过这儿有脖仁。”阿武答道。
“哎哟,今儿算你走运!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一票难求,别磨蹭了,快坐下来开吃!”占米仔笑着招呼。
整头牛的出肉率仅约百分之三十七,其中脖仁占比最少,堪称潮汕火锅里的“尖货”,产量低得惊人,一头千斤重的牛,顶多能片出一两斤脖仁。
这块肉纹理分明,油花如霜雪般均匀铺展,口感肥而不腻、嫩中带韧,嚼起来微微弹牙,无论是涮烫还是炭烤,都属难得一尝的上品。
阿武听了这话,也没推让,本就不是拘谨的人。他自幼习武,对食补格外上心,刚打完一场硬仗,正该好好补一补。
转眼间,两人埋头猛吃,吸溜声、咀嚼声此起彼伏。
占米仔胃口不大,几筷子下去便觉饱了,却没催,耐着性子等阿武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次干得漂亮,待会儿跟我去见龙哥!”
他对阿武一直挺赏识:虽说爱钱了些,但真遇事从不含糊,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像这样肯拼又靠得住的手下,他乐得搭把手,给个跃升的机会。
“谢谢占米哥!”一听要去见程海龙,阿武立刻擦了擦嘴,神情郑重地应道。
如今不光是和联胜内部,整个港岛的“矮骡子”都清楚,跟紧程海龙,才有实打实的好处。港岛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攀上这根高枝?尤其那些常惹官司、动不动就得跑路的混混,更盯紧了程海龙在海外的根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跟着他跑,海外照样吃香喝辣,妥妥的一条硬通天梯!
饭毕,占米仔直接驱车,载着阿武驶向新界一处仓库。
他们抵达时,程海龙正赤着上身击打沙袋练拳,四周照例站着一排挺直如松的猛兽手下,警戒守卫。
眼下程海龙的臂力已远超铁砂填装的极限,而市面上能塞进沙袋、比铁砂更沉更密的填充物,几乎已无余地。因此,他不再一味追求爆发发力,转而苦练控力,每一拳打出,沙袋晃荡的幅度、停顿的位置,全由他心意拿捏。
这种毫厘之间的力道掌控,比抡圆了猛砸难上百倍。占米仔外行,只觉动作沉稳,却看不出门道;阿武却是行家,只看了片刻,心头就是一震:这份收放自如的功夫,绝非一日之功,也让他对程海龙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两人静候十几分钟,程海龙收势,接过小弟递来的毛巾边擦汗边示意:“坐。”
“龙哥!”阿武立马起身问好。
“你就是阿武?占米仔提过你,说你敢打敢冲,身手也扎实,昨晚已经用行动说话了。既然尖沙咀拿下了,就得有人坐镇,我打算让你接任堂主。”
对社团里这些新冒头的年轻人,程海龙向来不吝机会。一个帮会要想活络壮大,就得不断注入新人,给年轻人台阶,才能逼着那些老资历的堂主们绷紧弦,否则位子占着不干事,迟早把摊子拖垮。
当然,若论亲信与忠心,他亲手召来的那些“召唤兽”自然更稳妥。但帮会要的不只是打手,还得有人能想事、谋事、主动扛事。
召唤兽执行命令干脆利落,可让他们自己拿主意、拓局面,就略显单薄。况且眼下这些人,早已被他分派到海上航线、海外据点,各司其职,腾不出空来管港岛这一亩三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