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苎茅长得齐胸高,被日头晒出干草的气味,晚风一吹就整片沙沙地倒伏下去,如同流动的水波。
白日里的暑气被水面升起的凉意替换。
远处的京都灯火通明,夏日祭的鼓声隔了五六里水路还能传到这里。
坂本龙马把小土包上的最后一捧土拍实,用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但奈何他手上实在太脏,蹭不干净,于是索性蹲在河堤坡面上,把手伸进河水里洗。
水比他想的凉一些。
手指在水流里张开,指缝里的泥被冲走,龙马顺手把两把刀上的血污洗去。
他起身将刀直直插在身后那两座小土堆顶上。
刀尖朝下,刀镡在月光里反出两粒细小的亮点。
“插两把刀,算是给他们立墓碑?”
胜海舟站在河堤顶上,拿斗笠当扇子来回扇。
刚才挖坑埋人出了一身汗,这位幕府军舰奉行的鼠灰色羽织后背都洇出一块深色的湿印。
龙马望着两座新坟,随口答道:“好歹也是武士,总得留点标记。万一后续长州的人过来寻尸,也能找着地方。”
这两把刀属于两个长州武士。
龙马和胜海舟发现他们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死了十几天。
他们面对面跪坐在草丛里,身体前倾,肩膀抵着肩膀,形成一个互相倚靠的姿态,手叠在一起,各自握着刺入对方胸腹的刀刃。
身上的衣服证明了他们的身份,是京都之战中的长州藩兵。
而从他们死亡的姿势来看,他们两个是走到这里,不想再走了,于是互相了结了对方的生命。
龙马爬上堤面,一屁股坐下来,把两条腿伸直。
堤面上的土被日头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在散余温,隔着裤子贴上来,暖融融的。
胜海舟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时都没说话。
淀川的水在夜色里泛着暗青色的光。
水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晃晃悠悠,烛火在风里摇摆,火光透过薄纸晕成一小团暖橙色,在水面上拖出细长的光痕。
龙马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我记得京都的夏日祭不放灯啊。”
龙马在京都待的时间不长。
这个来自土佐乡下的野武士对这些京都传统不甚了解。
胜海舟倒是见多识广。
他把斗笠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
“确实不放,放河灯是盂兰盆的事。现在放,多半是百姓在祭奠半个月前京都之战中死去的人吧。”
说到这儿,他抬手指了指他们刚才立的两个坟包。
“你说,今晚京都城里热热闹闹,又有几个人知道,这草丛里埋了两个死人?”
“没人知道,除了你我。”
“刚才这两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他们的袖口没名字布条,就知道一把刀的刀铭是兼定,另一柄看不清。”
龙马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北边那一片微亮的夜空。
“但他们互刺的那一瞬间肯定知道自己叫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死。”
胜海舟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鬓发吹散了几绺,他也没去拢。
“龙马,你觉得值得吗?”
“哪一边?”
“长州人。”
胜海舟叹了口气:“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死了这么多人,却什么都没换回来。
就像咱们刚才埋的那两个人,连名字都没留下,死在芦苇丛里,要是今天咱俩没有路过,恐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你觉得这一切值得吗?”
龙马没有回答。
他把两腿伸直,草鞋底对着北面,脚趾动了动。
“胜老师,您问我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对吗?”
胜海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你小子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根本就不用猜。”
龙马侧过脸,眼神直白锐利。
“胜老师,您是幕臣,有些事情您应该比我看得清,只是您不想承认而已。”
胜海舟不肯轻易松口,追问道:“何以见得?”
“就拿前几天在大阪奉行所议事来说,一群人在城里吵了两个时辰,吵来吵去都是扯皮,没有一个人想着派人打探前线实情。最后还是您开口提醒,大阪的那几个老家伙才想起来派几个斥候出去。”
想起那几个斥候,龙马扯了扯嘴角,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派那几个斥候也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