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几个年纪稍长的顽固帘官眉头紧皱外,其他官员都是暗自点头,神色间已露出赞许之色。
这些人大都是年轻一辈的官员,他们心怀朝廷,期望于朝廷能狠下心来进行改革。
只是碍于阻力实在太大,所以不敢像赵麟一样肆无忌惮说出来。
而且,他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站在了“顾全宗室体面又保国用充足”的高地上,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张承恩见不少人都露出赞许之色,顿时脸色铁青,嘴唇打着哆嗦。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在道理上压过赵麟。
他想耍横,可当着大宗师和这么多帘官的面,他又不敢造次。
憋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休要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
赵麟见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顿时笑了。
“那张兄方才说我的言论‘动摇国本’,可有什么真凭实据?可有推算出那远支宗室究竟有多少人?禄米几何?改革后节省多少?张兄怕是连这些数都没算过吧?”
张承恩彻底噎住了。
作为望族之家的纨绔子弟,他哪里算过这些?
他刚才说那句话,只不过是想借题发挥,给赵麟添堵罢了。
“你……你等着。”
张承恩再也绷不住那点可怜的面子,猛地一甩袖子:“咱们明年会试见分晓!”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席。
“张兄留步。”
赵麟在他身后,招了招手。
张承恩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赵麟端起自己的酒杯,缓步走到他面前,神情平和。
“张兄既然来了鹿鸣宴,便是朝廷的举人。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辩论,何须动气?你我同窗,将来或许还要同朝为官。这一杯酒,算我敬你。”
他这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给了张承恩台阶下,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展露了自己的胸襟气度。
在场众人看在眼中,都不由暗自赞叹:这才是解元该有的风范——既能一语制敌,又能大度收场。
张承恩站在那里,脸色青红交替。
娘的,这人真是不要脸至极,临到最后,还要拿自己当垫脚石来博取名声。
他现在若一走了之,但那样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若是留下来喝了这杯酒,那方才那一番诘难就成了自取其辱。
进退两难。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一把夺过赵麟手中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放回赵麟手中,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赵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哂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走回自己的席位。
既然你想出风头,那我就拿你风头就是了。
见此一幕,堂中不少举人对他愈发佩服起来。
这一局,高下立判。
林世海在座上看着这一幕,终于放声笑了起来。
之前他还担心这小子脾性过硬,容易吃亏。
现在看来,自己是多虑了。
刚易折,柔易曲,宁在曲中求,不在直中取。
这小子算是掌握了其中的精髓,不像老汤,直到现在还在坚守那宁直不弯的操守。
“哈哈,这才是我中原士子应有的气度。能文能武,能辩能容。诸位,来日方长,且看咱们这位解元公,如何在会试上再摘桂冠。”
府尊蒲存义高举酒杯,很是畅快。
众人齐声应和,宴席再次热闹起来。
赵麟坐下后,身边的李景明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赵兄,你可真行。那张承恩是张家这届里最跳的一个,你今儿把他压住了,他日后见了你都得绕着走。”
赵麟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李景明摇头失笑:“你那是就事论事?你那是拿刀子捅人还不带血。高明,实在是高明。”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杯。
赵麟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看到了田瑞正冲他竖起大拇指,满脸的佩服。
他举了举酒杯,隔空笑了笑。
他知道,今日之事看似是张承恩找茬,实际上背后是张家气不过上次的失败,想要给他这个解元添堵。
他今日接住了这一招,短期内张家应该不会再明着跳出来了。
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招,还在后面。
酒宴散时,已是二更天。
赵麟走出明伦堂,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残香。
“麟哥儿,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