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是一片死寂的惨白,万里无云,连一丝微风都吝啬赠予这片荒芜大地。炽烈的烈日悬在荒漠穹顶,褪去了春日的柔和、秋日的温凉,化作一块烧得通红透亮、滚烫炸裂的铸铁烙铁,沉甸甸悬在众人头顶,死死碾压、炙烤着整片苍茫戈壁。天地之间没有半分阴凉,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只剩下无边无际、密不透风的燥热,沉甸甸裹住山河大地,压得人呼吸滞涩、胸口发闷。
滚烫的日光倾泻而下,灼烧着黄土硬地、枯败草木、荒芜滩涂,将整片戈壁的温度抬至极致。低空的空气被持续暴晒烤得扭曲发烫,肉眼可见的热浪层层蒸腾、晃晃悠悠,从干裂的大地深处不断翻涌升腾,模糊了远山的轮廓、扭曲了近处的景物。远处连绵的荒丘、裸露的枯石、死寂的滩涂,尽数被白茫茫的热浪笼罩,天地浑然一片灼人的昏沉,视野朦胧失真,入目尽是滚烫荒芜的死寂。
地面的黄沙与龟裂硬土,经过整日整夜的烈日炙烤,积蓄了满膛的灼热,表层温度高得骇人。鞋底踩上去的瞬间,便能清晰感受到穿透布料的滚烫热度,短短几秒便会烫得鞋底发软、脚心发热,停留片刻便足以烫红脚底皮肉、灼烧肌肤筋骨。每一步踏下,都能听见细沙被高温炙烤的细微滋滋声响,滚烫的热气顺着脚底经络飞速往上窜,蔓延四肢百骸,裹挟着密不透风的燥热,让人浑身紧绷、燥热难耐。
这般炼狱般的酷暑,寻常人根本无力承受。村里的乡民、镇上的住户,正午时分尽数闭门不出,躲在低矮土屋的阴凉处,靠着凉水、薄席勉强避暑,连开窗通风都不敢轻易尝试。但凡在烈日下站立片刻,便会头晕眼花、胸闷气短、口干舌燥、浑身乏力,太阳穴突突胀痛,浑身燥热得像是要被点燃,无人愿意在正午的戈壁烈日下多停留一秒,更无人愿意主动置身这片灼人的荒芜燥热之中。
可对于彻底辍学、扛起家计的二叔而言,这片吞人的烈日、滚烫的黄土、粗粝厚重的砖块、漫天飞扬的灰沙,从此不再是避之不及的酷刑,而是他往后岁岁年年日日相伴的日常,是他赖以谋生、挣钱买药、养家活命的全部天地,是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那个初夏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晨露寒霜还凝在枯黄的草叶与干裂的土层之上,少年便彻底告别了自己短暂的读书岁月。
他收拾好了自己唯一的旧书包,里面没有崭新的课本、工整的笔记、精致的文具,只有几页翻得卷边泛黄、字迹密密麻麻的旧书页,一支笔杆磨得发亮、漆皮尽数脱落的旧钢笔,还有一块用了大半年、边角磨损的橡皮。这是他数年学堂生涯的全部念想,是他曾经藏在心底、滚烫炽热的梦想与前路。
在此之前,读书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光。在人人认命守着戈壁苦寒、一辈子困于耕作苦力的乡土里,他是村里最聪慧、最肯吃苦、最拔尖的学子。别的孩童贪玩嬉闹、偷懒逃学,他日日天不亮便起身读书,深夜伴着煤油灯苦学,寒冬不惧刺骨寒风,酷暑不畏闷热燥热,始终勤恳自律、踏实上进。老师屡次夸赞他天资过人、心性坚韧,笃定他好好读书,将来定能走出戈壁、摆脱苦力命运,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乡邻也常常感叹,李家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惜生在了穷苦人家、命途多舛。
他也曾无数次在深夜苦读时憧憬未来,盼着熬过清贫岁月,盼着学有所成,盼着将来能撑起残破的家,治好母亲的顽疾,让半生受苦的母亲得以安享晚年,让无人依靠的一家人彻底走出绝境。那些藏在书页笔墨里的期许、那些熬着长夜苦熬的坚持、那些眼底闪烁的星光,是他年少岁月里最珍贵、最滚烫的期盼,是支撑他熬过清贫孤苦的唯一底气。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绝境之人偏爱,生活的重压终究碾碎了少年所有的虚妄憧憬。家中早已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没有半分积蓄,母亲缠绵经年的顽疾日日恶化,药不能停、养不能断,每一日的存续都需要真金白银支撑。漫天流言的恶意还未消散,邻里疏离、世人偏见依旧笼罩着这个残破的家,无人帮扶、无人接济,父亲常年杳无音讯、彻底缺位,偌大的家,早已没有任何依靠,只剩下风雨飘摇的绝境。
学堂的书声再温柔、未来的前路再光明、读书的梦想再滚烫,也抵不过母亲日渐衰败的身体、抵不过日日紧缺的药钱、抵不过一家人朝不保夕的活命危机。梦想很贵,温柔很远,可眼前的苦难滚烫、绝境真实,容不得半分矫情、半分犹豫。
于是,他走得干脆、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徘徊、没有一丝不甘的拖沓。
他将书包轻轻放进了土屋最角落的木箱里,盖上破旧的木盖,也彻底盖上了自己的少年梦想、读书前路、远方期许。从此,世间再无那个伏案苦读、眼底藏光的学子,只剩一个为母谋生、为家扛难、负重前行的少年苦力。
告别了陪伴数年的课本纸笔,告别了朝夕相伴的同窗学友,告别了朗朗书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