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一入深秋,便彻底褪去仅剩的几分温润,换得漫天萧瑟、彻骨苍凉。
盛夏的燥热蒸腾尽数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昼夜不息的凛冽寒风。风刃粗粝如刀,横穿荒芜旷野、扫过枯寂村落,日夜卷着漫天黄沙翻涌滚动,遮天蔽日、昏沉天地。往日里勉强扎根求生的草木尽数枯败,连片的胡杨林褪尽浅绿浓翠,满树黄叶被秋风层层剥离,簌簌脱落、铺满荒土,碎叶随风翻滚、零落满地,铺出一层死寂的金黄。
天穹常年压着一层昏黄浊雾,不见澄澈晴空,不见通透流云,天光暗沉淡薄,落在干裂的黄土大地上,压得人胸口发闷、心绪沉郁、呼吸滞涩。土地被秋风冻得板结发硬,沟壑纵横的地表寸草不生,遍野荒芜、万物沉寂,整座戈壁都被浓稠的悲凉与肃杀包裹,天地间只剩枯败、冷寂、荒芜三种底色。
这是戈壁最磨人的秋,暖意散尽、生机凋零、风沙刺骨、岁月寒凉,也正是这样一个万物归寂、百事萧条的深秋,老李家的最后一抹温情,彻底随风落幕。
李家老爷子病重熬尽残年,终究没能熬过这阵连绵秋风,在一个风沙最烈、天色最沉的凌晨,悄无声息撒手人寰。
噩耗顺着刺骨秋风传遍村落,像一块寒冰砸进原本就死寂的街巷,瞬间冻结了所有细碎烟火、寻常闲谈。整座村落的氛围骤然沉落,白日里偶尔响起的孩童嬉闹、邻里闲话、劳作声响尽数消弭,只剩风沙呜咽穿巷,一遍遍叩击着家家户户的院墙门窗,像是天地为逝者低吟默哀,又像是为李家母子往后无依无靠的苦寒余生,提前奏响悲凉序章。
李家老爷子一生扎根戈壁厚土,生于黄沙、长于黄沙、劳作于黄沙、终老于黄沙,一辈子未曾远离这片贫瘠苦寒的土地。他性情敦厚温良、待人宽厚谦和,一辈子勤恳务实、安分守己,不与人争利、不与人结怨、不搬弄是非、不趋炎附势,守着几亩薄田、一间土屋,勤勤恳恳劳作一生、清清白白做人一生、隐忍清贫度日一生。
在人心复杂、派系纠缠、利弊横行的戈壁村落,老爷子是极少数能让全村人真心敬重、无人诟病的老实人。本分邻里感念他一生和善、遇事帮衬;年长长辈认可他品性端正、顾家尽责;哪怕是素来爱搬弄是非、记仇善妒的人家,也挑不出他半分过错、半分劣迹。
可这位一生良善、勤恳一生的老人,这辈子最大的善意、最大的操劳、最大的牵挂,尽数付给了家庭儿孙,最终却落得一生清贫、晚景孤凉、老来寒心的结局。而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大的遗憾,便是养出了李敬山这般凉薄自私、逃避怯懦、毫无担当、忘恩负义的儿子。
老爷子在世的这些年,早已看透儿子心性凉薄、贪恋浮华、不负责任,看透儿媳孤身撑家、日夜苦熬、无人帮扶,更看透两个孙儿自幼缺爱、无人庇护、小小年纪便饱尝孤苦寒凉。他年岁渐高、体力衰退、无力逆天改命,却始终拼尽余力,默默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兜底撑腰。
春耕秋收、抗旱挡风的生计时节,他会拖着年迈疲惫的身子,悄悄赶来帮李氏分担劳作;青黄不接、粮米拮据的窘迫时日,他会省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细粮,悄悄塞给两个瘦弱的孙儿;邻里有人暗中拿捏、细碎刁难孤儿寡母时,他会凭着一辈子积攒的人情威望,默默出面周旋摆平,护住母子三人不被肆意欺凌;逢年过节、寒来暑往,别家孩童有父兄疼爱、阖家团圆,他便悄悄带着吃食、衣物探望孙儿,尽力填补孩子心底缺失的温情。
他是李氏数年孤苦熬日子里,唯一愿意真心帮扶、默默兜底的长辈;是两个幼童年幼寒凉岁月里,唯一稳定、温热、真切的亲情慰藉;是这个残破飘摇的李家,最后一块稳稳扎根、尚能遮风挡雨的基石。
如今这块最后的基石轰然坍塌,唯一的温情彻底消散。
老爷子骤然离世,于旁人而言,不过是村落里一位忠厚老人离世、一场寻常白事、一段过往落幕;可对于本就无依无靠、孤立无援、常年苦熬的李氏母子三人而言,是雪上加霜、寒上加寒,是仅存的庇护彻底消失,仅余的温情彻底归零。往后漫漫戈壁苦寒岁月,再无老人暗中照拂、再无长辈出面撑腰、再无一丝亲情暖意,他们三人,真真正正成了村落里无根无靠、无人兜底、任人拿捏的孤门弱户。
村里热心的邻里连夜上门帮忙,搭灵棚、设灵堂、裁白幡、备孝布、收拾院落、联络亲友,按着戈壁村落世代相传的丧葬礼数,有条不紊操持后事。白幡在萧瑟秋风里烈烈摇曳、簌簌作响,惨白布影映着昏黄天地,落得满院肃穆悲凉。低沉哀乐顺着风沙漫遍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