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窘迫青年

    陈燕吐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打发一个要饭的。

    茶杯砸在桌面上，茶水溅了王学军一脸。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准确来说，也确实是在等待宣判。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王学军浑身一震。他侧过头，看见母亲姚芳佝偻着腰站在那里，又黑又瘦的脸上写满了诚惶诚恐的讨好。

    五十岁不到的人，看着像六十好几。

    姚芳赔着笑，手微微发颤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绸布包裹。她一层层掀开丝绸的动作，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陈燕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看清包裹里的东西后，脸色瞬间晴转多云。

    十沓钞票。九沓是整整齐齐的老人头，最后一沓是五块、十块、五十块凑的零票，用牛皮绳歪歪扭扭地扎着。

    家里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母，哪可能掏出十万块？就算东拼西凑去借，那些穷亲戚又能有几个钱？

    。俺和你爸住不了那么大个院子，住你姐那挺好。你要结婚了，咱们家条件不行，可不能让女娃子受委屈。＂

    姚芳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

    王学军咬紧牙关，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恨不得拍桌而起给对面那个女人几个耳光。

    但是，不能。

    他想到关芸芸。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孩，那个从大学入学就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孩，那个为了一杯打折的珍珠奶茶都能开心半天的女孩。

    她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一枚造型古朴的戒指，随手丢在王学军面前。

    高跟鞋声远去。茶馆里安静下来。

    桌上那枚戒指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是那沓零零散散的十万块钱。

    王学军盯着那堆钱，眼眶猩红。

    姚芳颤巍巍地走了。佝偻的脊背，一步三回头。

    王学军送到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恶狠狠地挥了一拳，却在半空中泄了气，颓然靠在椅背上。

    茶杯里的水还温着，心却凉透了。

    一百万。

    对于一个在古玩街打工、月薪两三千的穷小子来说，这数字荒谬得像个笑话。

    他结了账，漫无目的地上了公交车。南江的繁华街道上，他像个无处栖身的孤魂野鬼，跟这座十一朝古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叮铃铃——

    老式山寨诺基亚响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王学军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大老爷们，就这么没羞没臊地哭了。

    他攥着兜里那枚戒指，指缝间渗出了血。

    戒指是毕业时在小摊上淘的，关芸芸却如获至宝，当成两人的订婚戒指戴了四年。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换成真正的钻戒，就被陈燕像扔垃圾一样丢在了桌上。

    他把那枚滴血的戒指套进手指，准备留个念想。

    戒指套牢的瞬间，猛然颤了一下。

    紧接着，眉心剧痛，仿佛有人拿锥子硬生生凿进了他的脑髓。

    王学军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昏迷中，一个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