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滨饭店,鹤城最好的宾馆。
八十年代末,这种地方就是身份的象征。
六层楼,外墙刷著拉毛水泥,正门上方挂著三颗金灿灿的五角星,在路灯下晃得人眼晕。
晚上八点,门口停著几辆上海牌轿车,还有一辆亮得发乌的伏尔加。
穿过厚重的旋转门,大堂里暖气烧得极旺,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茉莉花茶和高级香皂混在一起的味儿。
谁能想到,那帮在火车站贵宾通道惊了天下的老荣们,此时就待在二楼。
这叫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离太平最近。
就在半天前,这伙人拿着山东某机械厂开出的正规介绍信,大摇大摆地在前台办了入住。
他们选的房间甚至离那帮焦头烂额的伊l克代表团只有十几米的距离。
入住的时间,比这帮老外还早了半个钟头。
二楼牡丹厅,包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屋里正中央摆着张红木圆桌,溜肉段、红烧鹿筋、清蒸白鱼,外加几盘精致的凉菜,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主位上坐着的人,任谁看了都不会把他和贼联系在一起。
此人穿一身洗得发灰、却平整得没个褶子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鼻梁上架著副老花镜。
如果不开口,这就是个刚退休的高中教员。
道上管他叫鬼爷。
他那双手生得极其修长,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带油垢。
此时,他手里正把玩着一个剔透的玻璃杯,一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偶尔闪过阴冷、毒蛇般的算计。
桌旁还坐着五个汉子。
左手边那个满脸横肉、领口敞开露出半截刀疤的,是保镖兼打手双棍。
右手边那个瘦得像猴,一双招风耳,眼睛滴溜溜乱转的是风将。
鬼爷抬了抬眼皮,往门外扫了一眼。
风将立刻会意,起身走到门口,见服务员已经走远,反手将实木门反锁。
“爷,齐活了。”
风将压低声音。
鬼爷慢条斯理拿起一瓶白瓷瓶的五粮液。
这年头,这种酒得用外汇券才能在友谊商店弄著,他稳稳拨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包房里弥散开来。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不少。
双棍抹了把嘴上的油,终于按捺不住,压着嗓子开口了:“爷,今儿个这票干得稳,刚才我去走廊溜了一圈,那帮大胡子还在那儿跳脚呢,雷子把他们那层楼封了,愣是没人往咱们这边。我看啊,咱们干脆趁夜色,带着那张不记名本票撤吧?”
说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五十万美金啊!还是汇丰银行的本票,见票即付,咱们连夜走公路,去南边黑市,换成r能把这桌子埋了。有了这钱,兄弟们去南方逍遥快活,谁还待在冻死人的地方受这洋罪?”
“就是,爷,夜长梦多啊。”
旁边一个小弟也跟着附和,眼睛放着绿光:“现在满大街都是黑狗子,查得紧,咱们揣著宝贝,总觉得烫手。”
鬼爷端著酒杯的手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突然,他把杯子重重地磕在玻璃转盘上,“啪”的一声,震得几个手下心尖一颤。
“眼皮子浅的土鳖。”
鬼爷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掺了碎冰碴子:“真以为这回得手的值钱货,就是那张本票?”
所有人全愣住了。
“爷,这我十万美金还不够吗?”
双棍干笑着,有些摸不著头脑。
鬼爷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蓝色的档案袋,轻轻拍在桌面上:“真正值钱的,是这份军工代工合同,还有那个大胡子的外交护照。”
几个手下瞬间懵了。
在他们眼里,本票那是实打实的钱,合同和护照不就是几页废纸吗?
“这玩意儿能顶啥用?”
鬼爷剥丝抽茧给手下上课:“你们懂个屁,老外明目张胆跑齐市127厂买军火,西方那些敌对国家的情报机构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这里面写着军备的参数、单价、流向,那就是命根子!这几页纸在国内确实一文不值,谁拿谁死,可要是到了境外,保守估计,最少也值五十万美金。”
包房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爷,那那更得赶紧去南边找买家了啊!”
小弟急吼吼地喊道:“齐市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外国间谍?”
“去南边找?你找死呢!”
鬼爷猛地站起身,指着手下鼻子痛骂:“当反扒大队的崔红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