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才抬头瞅瞅这天,黑成锅底,连颗星星都找不着。
他咂摸咂摸嘴,心里头暗叫一声:妥,就这色儿,正正好。
人已经蹲县衙后墙根底下,后脊梁贴紧墙皮子,耳朵支棱起来,听前院动静。
沉绍那小子手底下养那帮狗腿子,这时候正人模狗样来回溜达,火把举得挺高,晃得墙头忽明忽暗。
李万才嘴角往下撇了撇。
“操。”
这声骂从嗓子眼挤出来,跟吐口唾沫差不离。
他不再磨叽,丹田往下沉,腰上使劲,整个人不声不响就往上蹿,翻过墙头,落地连个土星都没溅起来。
沉绍那瘪犊子玩意,明面上跟他客气,背地里净使绊子。
派人盯缀着他,说好听叫护卫,李万才心里清楚。
这姓沉的不就惦记着道妖老祖找谪仙的事,想从他嘴里往外掏话?
李万才啐了一口:“姓沉的,你丫等着,早晚让你哭都找不着调。”
从县衙出来,穿过半个明川城,他专捡那犄角旮旯的黑巷子钻。
七拐八绕转了小半个时辰,回头瞅了三回,又拐俩死胡同,实在没动静了,才摸到清祟卫外头那片乱石堆后头。
蹲下,往怀里摸。
丁铃咣当掏出来七八个瓶,红配绿,蓝搭紫。
他也不挑,抄起这个倒三滴,捻起那个捏一撮,嘴里还秃噜着些听不清的磕,跟叫魂差不多。
他正捣鼓的这玩意叫“神汤”。
名字倒挺冲,上下嘴皮子一碰能唬住不少人。
可扒了那层皮,说白喽,就是望气术士这行当里开眼用的野方子。
喝了它,神识就跟吹气般往上胀,普通异眼能硬生生拔成洞悉万灵的天眼,方圆十几里地内哪股气在窜、哪股气在歇,瞅得门清。
李万才低头瞅手里那碗刚兑好的汤药,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跟让人硬塞了一嘴烂柿子一样。
黑乎乎一碗,咕嘟咕嘟往上翻泡,一股焦糊味直往脑瓜仁里钻,闻着就跟谁家茅坑让雷劈着了,又烧又臭。
李万才嘴角抽抽两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世上哪有白捡的便宜?
开一回强化天眼,眼珠子就糟践一分。
开多了,俩眼直接瞎球,到时候别说望气,眼框里头就剩俩死鱼泡子,瞪多大也白扯。
李万才端着碗,腮帮子绷紧,牙咬得咯吱响。
“老祖交代的这摊子事不能再耽搁了。”
他自个跟自个撂下这句话,下定决心,碗一抬,脖子一仰。
咕咚。
闷了。
药汤进嘴,李万才就懵了。
如同吞了一口火炭子,从嗓子眼烫到胃里头,烧得人直抽抽。
紧跟着脑门“嗡”一声炸开,象有人抡圆了榔头照天灵盖来了一记狠的。
双眼猛地一热。
眼框边上的青筋全鼓起来,突突跳个不停。
眼珠子蒙上一层青幽幽的光。
两行血泪唰地淌下来。
天眼,开。
眼前那层灰蒙蒙的雾“撕拉”一下扯开了。
远处清祟卫那边,一道道气柱子蹿上天,红的白的青的,如同点着了烟花。
他得看清楚,那个周枫,还有那个楚岚,到底哪个才是道妖老祖嘴里的谪仙人。
膝盖刚打直,肩膀就让人按住了。
一只大手,冰凉的大手。
“小子。”
有人贴着他耳根子说话,声儿不大,如同唠家常。
“瞅啥呢?”
李万才后脊梁一激灵,浑身汗毛全炸起来,猛地回身……
月光底下站着个白衣服的中年人,面色不咸不淡,眼里头没什么情绪,浑身上下一股酒气。
正是周枫。
李万才天眼没关。
这一眼看过去,李万才整个人当场就木了。
视野里头,周枫周身仙气翻涌,白光直冲九霄,那哪是什么武夫高手,那活脱脱就是一尊仙人落了凡尘!
那威压往下一沉,如同一个八百斤肥婆给你一个俄罗斯大坐。
李万才膝盖一软,“扑通”跪地上,脑袋磕得比谁都快。
“饶命!爷!小的什么都没瞅见!真没瞅见!”
周枫低头睨着他,面上波澜不兴。
“血莲教的?”
李万才猛地一仰脸:“不是!小的跟那帮玩意儿没半文钱关系!”
话音还没落地,馀光忽然一紧……
不远不近,一座荒宅的屋顶上,轰然也腾起一股仙威,气势如虹,压得夜色都往下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