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差点带翻了面前那只粗陶茶碗。
“好!好一个‘法不可偏,吏不可私’!”周夫子激动得满面红光,在破庙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这八个字,别说是县试,就算是府试、院试,也当得起一篇大文章的开头!”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这个学生的天分远超自己的预料。不仅文采出众、记忆超群,更难得的是,他通达实务,看问题直指核心,身上丝毫没有那些读死书的书生常有的迂腐气。
周夫子当即拍板,绝不回书院了,他要留在县城等放榜,他要亲眼看着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名字高高悬挂在榜单的最前列!
傍晚,晚霞如血。
王大山独自一人坐在庙门口残破的石墩上,手里捏著一根枯草,眼神直愣愣地望着远处的街道发呆。
王大虎刚劈完柴,擦著汗悄悄走过去,蹲在父亲身边,轻声问:“爹,马上就要放榜了,你在想啥呢?”
王大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手里的枯草都被他捏碎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闷,带着平日里从不会露出的脆弱:“虎子,你说你爹我这辈子,长成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走到哪都被人当成坏人、恶霸。可你弟弟不一样啊。”
他顿了顿,那双能轻易劈开硬木的粗糙大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膝盖,“小宝长得好看,白白净净的,又那么会读书,满肚子的学问。要是他这次真考上了,以后走到哪,那都是受人尊敬的体面人、大老爷。”
王大山转过头,看着大儿子,眼眶微红:“虎子,你爹我这辈子打架没怕过谁,流血也没眨过眼。但我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一天,我这副模样,会给你弟弟丢人。”
王大虎听完,猛地直起腰,闷声却无比坚定地说:“爹!你说啥呢!你不丢人!谁要是敢说你半句丢人,俺王大虎第一个不答应,俺绝对削他!”
父子俩坐在暮色里,晚风吹过,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两道魁梧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入夜,庙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宝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老者临走前赠送的玉佩。借着跳跃的灯火,他仔细端详。玉佩通体温润,没有半点杂质,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篆体“学”字。
随后,他又摸出书袋里,父亲当初背着娘亲,用攒了两个月的私房钱偷偷找人定做的那枚“王修”粗铜印。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小宝稚嫩的手心。
一枚是父亲拼了命攒钱定做的粗糙铜印,一枚是贵人赠送的温润玉佩。一个是倾尽所有的亲情,一个是偶然结交的机缘。
小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将两样东西都妥善地收进最贴身的怀里。他在心中暗暗记下——前者,是他立身处世的根;而后者,将是他未来在这大干朝往上爬的通天大道。
深夜,万籁俱寂。
小宝在铺上翻了个身,突然发现旁边的王大山又没睡着。这个平日里鼾声如雷的大汉,今夜竟然格外安静,连呼噜都没打。他睁著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上那个破洞——透过那个黑乎乎的破洞,刚好能看到夜空中的几颗寒星。
小宝知道父亲心里的压力,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父亲粗糙的衣角,轻声说:“爹,睡吧。你放心,不管这次考得怎样,你儿子以后,都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看扁咱们王家。”
王大山听到儿子这番成熟的话,吸了一口气,用那只粗糙厚实的大手,轻轻盖在儿子的小手上,生怕弄疼了他。
“嗯,爹信你。”王大山嗡声嗡气地回了一句。
过了片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王大山沉沉睡去。那响亮的呼噜声,再次在破庙里如闷雷般响起。
这一次,小宝闭上眼睛,听着这吵人的声音,竟觉得这呼噜声让人分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