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考棚大门缓缓打开,冷风猛地灌进去,里头挤了一天的考生们立刻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一个个脸色发灰,脚下直打晃。
有人手里还紧捏著考篮,头发被冷汗浸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劲。还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考棚外的石阶上,两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自己写错的句子,神情萎靡到了极点。
就在这群垂头丧气的考生中间,一个穿着青色小儒衫的身影慢悠悠地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小宝双手笼在袖子里,脸色白净,连发丝都没乱一根,整个人松快得很。
“宝儿!”
一声如闷雷般的喊声炸响。
王大山那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直接挤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他两只粗壮的胳膊一伸,像拔萝卜似的,一把就将刚出考棚的小宝从地上抱了起来,直接举得双脚离地。
“宝儿!冻坏了没?考棚里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你?”王大山急得连声问,那双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儿子,生怕他掉了一块肉。
王大虎和王二虎也像两堵墙一样瞬间围了上来,把那些想要靠近的闲杂人等全挡在了外头。
旁边几个刚考完的童生,冷得浑身直打摆子,听到这话,忍不住暗自咋舌。
他们盯着被王家父子护在中间的那个六岁奶娃,心里直骂娘。
一个在考棚里坐得稳稳当当、写字也不见慌乱的小孩,连监考的官吏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真要说起来,倒不像是会被人欺负的样子。
小宝被自家老爹举在半空,脚都够不着地,只得无奈地笑了起来,拍了拍王大山粗壮的胳膊。
“爹,我一点都不冷,也没人欺负我。艘嗖小说徃 耕辛嶵快咱们先回去吃饭吧,我都快饿坏了。”
听到儿子喊饿,王大山立刻扯开大嗓门:“走走走!回庙里吃饭!老三早把饭做好了!”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回了文昌庙。
破庙的大殿里,炭盆烧得极旺。王三虎系著粗布围裙,早就把热汤热饭摆在了供桌拼成的饭桌上。
他生怕小弟在考棚里啃了一天干粮伤了胃,特意向肉铺老板多买了几斤精肉,剁得细细的,团成肉丸子蒸得软烂流汁,又熬了一大锅棒骨汤。
小宝一坐下,王三虎就赶紧盛了满满一碗热汤递过去。
“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王大山和三个哥哥围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弟弟。
王大虎抓了抓后脑勺,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问:“宝儿,第一场难不难?”
小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软烂的肉丸子咬了一口,满嘴鲜香。
他边吃边随口说道:“不难。首场的帖经不算偏,只要把周夫子平日里画出来的重点记牢了,多半都能写。那些没答好的,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一紧张就把脑子里的东西给忘了。”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今天集市上的菜价。
坐在隔壁草铺上的杜姓童生,正捧著个硬邦邦的干粮在啃。听到小宝这番话,他手里的干粮停在了半空,愣住了。
他自己今天在考棚里可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几处经义差点没想起来。
可听这六岁小童的口气,哪里像是一个刚刚从考棚里熬过第一场的童生?这分明是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在讲题!
饭后,考完的疲惫劲儿上来,庙里的考生大多都在倒头短歇。
小宝吃饱喝足,坐在炭盆边烤手。
那位这几日一直借住在庙里的老者,不知何时从院子里溜达了进来。他走到炭盆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火光映照下的小脸。
老者没说多余的客套话,只定定地看着小宝的眼睛,问了一句:“可有把握?”
这话问得突然,一般孩童必定慌乱,或者干脆顺杆爬地吹嘘几句。
小宝抬起头,迎著老者的目光,语气平稳地回了六个字。
“该拿的分,不会丢。”
不夸大,不打包票。
可这话实在,反倒叫人觉得靠得住。
老者听了,笑了一声,抚了抚胡须,没再多说什么。
站在老者身后的那位年轻随从,原本正端著热水,听到这话,忍不住多看了小宝一眼。
而在文昌庙外,却并不安生。
几个没考好的童生聚在院外那棵老槐树下,大声议论著明日的第二场。
“第一场考的不过是死记硬背!经义答得再好也不稀奇。”
“就是!真正难的是后头的策问和杂文!那可是要真知灼见的!”
在这群人中间,站着个穿戴不错的年轻小厮。这人正是孟文才的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