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准备
    报名结束,距离县试还有十二天。

    报完名回来的当天下午,小宝就去了趟青牛镇向周夫子辞别,暂时离开青云书院,回到家中备考。

    他把房间里的书桌清理干净,将需要复习的典籍按照科目分门别类地摆好。四书五经的注疏整整齐齐叠在左手边,历年县试策论题目的抄本压在下面,大乾律法的重要条文和试帖诗的常见题型各自用书签夹好,随时可以翻取。

    然后他拿出一张空白宣纸,提起毛笔,用前世做项目计划书的方式,把十二天的复习安排拆分到每一个时辰——哪天读哪几卷,哪天默写哪几篇,哪天专攻策论,哪天练试帖诗,每个环节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完,他把这张纸贴在书桌正上方的墙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全家人几乎是同一天进入了某种备战的状态,没有人商量过,但每个人都自觉地调整了自己的行事方式。

    李翠花每天卯时就钻进灶房,变着花样地给小宝备营养餐。头两天是炖鸡汤,第三天换成蒸鱼羹,第四天是红枣莲子粥,第五天又换成了骨头汤泡饭。荤素搭配,一日三餐,从不重样,连零嘴都是精心挑选的——蒸软的栗子、晒干的桂圆、熬得浓稠的芝麻糊,一碗一碗端进书房,轻手轻脚地放在案角,生怕发出声响。

    王大山下了一道死命令:小宝读书的时候,任何人不准大声说话,不准在院子里喧哗,不准刀枪碰撞,不准跑动。

    他自己带头遵守。

    这条命令执行起来难度极大,主要难在王大山本人身上。

    他平素走路就像打雷,脚步落地的动静能惊著院子里的鸡。为了不打扰小宝,他硬是每天踮着脚尖走路,两百多斤的身板猫著腰,小心翼翼地绕着廊檐走,结果踮脚走路的姿势他不熟练,踩得地板“吱嘎吱嘎“响个没完,反而比正常走路还吵了两倍。

    李翠花好几次忍着笑,压着嗓子冲他比口型:你就正常走!

    王大山满脸无辜,又踮着脚悄没声息地溜走了,走了没两步,地板又“吱嘎“一声。

    三个哥哥也不敢在院子里练功了。王大虎每天把刀背在身后,手痒了就在空地上打空手套,王二虎把平时练力气的石锁搬到了村口,拉着王三虎一起去村口打发时间,生怕刀枪碰撞的声响传进书房。

    整个王家大院安静得像座寺庙。

    但小宝并没有把自己关起来死读书。

    他心里很清楚,以前世的知识储备和这一世练出来的过目不忘的本事,经义和算学根本不是他的软肋。他合上书,闭目在脑子里默默过了一遍,四书五经的重要章节几乎没有一处模糊。

    真正需要下功夫的,是策论。

    不是他不会写,而是他必须想清楚:如何用古人的语言表达现代的务实思想,如何让主考官看到一个既有真才实学、又有实干精神的考生,而不是一个堆砌典故的书架子。

    他每天上午读书默写,下午便在村里慢慢转悠。

    这阵子,靠山屯变了不少。养猪场里传来猪哼哼的声音,卤味作坊的香气顺着风飘了半条村子,新盖的青砖大瓦房在晚霞里显出沉稳的色泽。他走过田埂,看村民趁著春耕翻地,看老农蹲在田头掐著麦苗的根部算苗势,把这些细节一一和脑子里前世扶贫的经验对照着想,慢慢地,一些策论的思路就在这走走停停里成了形。

    傍晚时分,小宝坐在后院的石凳上看落日。

    春日的天色收得慢,橙红色的光把后院的老槐树映得发亮,树下落着一圈浅浅的影子。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而稳,一听就是王大山。

    小宝没有回头,就听见一只陶碗被轻轻放在了石凳旁边的石台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王大山搬了个石凳,在小宝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太会说话。在家里,王大山要么是大嗓门发号施令,要么是憨憨地跟着笑,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坐着,反而显出几分局促来。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鼓突,掌心全是茧。

    “宝儿。“王大山开口,声音低沉,比平日里少了许多中气,“爹跟你说句话。“

    小宝抬起眼,看向父亲。

    王大山没有看他,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一字一字地往外挤:“爹不懂什么四书五经,也不知道考场上是个什么阵仗。“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爹就想跟你说——你不管考成啥样,都是爹的好儿子。“

    落日的光打在这个汉子脸上,把那些横肉和刀疤都镀成了暖色。

    小宝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端起那碗红枣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大枣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爹。“小宝靠在父亲宽厚的手臂上,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王家丢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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