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周同业的话在背后冷不丁地飘起。
“这次托关系查你姑姑的事儿,我顺藤摸瓜,意外从泥巴里拽出了一截带血的烂根。”
“想听听不。”
顾白前行的脚步僵在住。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周同业。
“哪方面的。”
周同业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爹。”
轻飘飘的两个字结结实实地砸在顾白的天灵盖上。
脑海中,那些尘封在巴蜀老宅里的残缺记忆,瞬间倒灌而出。
顾白强行将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回桌旁,坐了回去。
“得听听。”
对于顾白而言,原主脑海中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碎片,实在太过稀薄贫瘠。
除了那张能引得临江府大姑娘小媳妇频频侧目的俊俏脸皮,便只剩下烂赌鬼、败家子这些令人不齿的标签。
最后输得倾家荡产,把家里的女眷卖了个干净,自己也一口气没喘上来,死在了赌场的偏房里。
周同业吐出一口浊气。
“你当真以为,你爹就只是个天生烂了心肠的败家子?”
“你怀里揣着的那件老物件,早几年就被人闻着味儿盯上了。”
“这江湖水深,下九流里专门有一帮吃做局这碗饭的活阎王。这群人,眼睛比鹰毒,鼻子比狗灵,谁家祖坟里埋了什么,谁家床底下藏了什么好货,他们一清二楚。”
周同业的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
“你家当年老底子厚实,你爹如果是个死脑筋,只肯守着祖业安安稳稳过日子,这帮人还真就找不到下嘴的缝。”
“可他们给你爹量身定做了一副套马索,硬生生把他引进了销金窟,让他在里头烂赌。”
“你仔细想想,你爹是不是有那么一段时间,风光无限,豪掷千金?”
顾白闭上双眼,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原主尘封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伴随着这句提醒,翻涌泛起。
那是原主八九岁的时候。
俊俏的男人春风得意,每天夜里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手里提着成捆的现大洋。
宅子里流水席连摆了半个月,浓妆艳抹的姨太太一房接着一房地抬进门。
西洋的留声机、精致的八音盒、刺鼻的香水,那些稀罕的洋玩意儿,成箱成箱地堆在院子里。
顾白缓缓睁开眼,他微微颔首。
“大约是我八九岁那阵子。他每天夜里都带着大把的钱回来,宅子里多了好几房姨太太,还天天给我带各种见都没见过的洋玩意儿。”
周同业讥讽地笑着。
“那就是他赢钱的日子。”
“当年他们设局,先用大把的真金白银做鱼饵,让你爹赢。人呐,一旦一晚上能在牌桌上赢出别人三辈子挣不来的金山银海,魂就飘了。”
“看惯了一夜暴富,还能瞧得上土里刨食挣来的正经小钱吗?”
“等胃口撑大了,人也养废了,也就到了这帮人收网宰猪的吉日。赢了想赢更多,输了就红着眼想翻盘。越输越想翻,越陷越深,直到连骨髓都被人家拿去熬了汤。”
周同业一顿,冷声说道。
“把你爹设计成这副德行的,是刘家。”
“刘家?”
顾白咀嚼着这两个字,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宅门里那些弯弯绕绕。
“张家大太太那个刘家?”
周同业点了点头。
“在临江府,除了那个靠捞偏门、开烟馆赌场发家的刘家,还能有哪个。”
“刘家想要你家传下来的宝贝,可这种豪门大户怕硬抢吃上官司,惹得一身腥臊,所以选了这么一条阴毒的路子。先做局让你爹欠下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阎王债。”
周同业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惋惜。
“走投无路之下,你爹先把顾萍儿卖了。只不过你姑姑是个生了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她提前嗅到了味儿不对,把这青铜莲瓣贴身带走,死死捂着。如若不然,这玩意儿早晚得让你爹亲手供奉到刘家人的桌案上。”
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这间纸扎铺后院被彻底撕开。
“你真当张家是开善堂的?”
“张家接纳你姑姑进门,一半是馋她手里藏着的宝贝,另一半……也是刘家大太太在背后推波助澜,把人弄进张家,放在眼皮子底下慢慢熬,慢慢榨!”
顾白沉默了。
夜风吹得院子里的枯树枝丫嘎吱作响,却吹不散他周身渐渐腾起的阴寒。
原来如此。
他原本没想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