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尊沉默的石佛,只是一碗接一碗地给王信爷满上。
老头子喝嗨了,嘴里滔滔不绝,全是当年在古董行里的风光。
哪件玉扳指过了谁的手,哪幅字画里藏着前朝的隐秘,说到兴起处,唾沫星子横飞,浑浊的老眼里仿佛又燃起了昔日的火焰。
直到酒壶见了底,王信爷那股子精气神倏地灭了。
他身子一歪,软软地滑向桌底。
顾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这把干瘦的老骨头。
结了账,背起老人走出刘记小店时,顾白心里咯噔一下。
太轻了。
背上的老人很轻,仿佛稍微用点力就能勒断。
夜色如墨,沪县的寒风刮在脸上。
顾白脚步沉稳,踩着结霜的青石板路,一路往北兴弄堂走去。
二十七号。
这是一座典型的二进小院子,虽然墙皮斑驳,大门漆色剥落,但这深宅大院的气派,在鱼龙混杂的沪县外城,那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家业,是无数底层苦哈哈几辈子都仰望不到的终点。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扑面而来。
顾白轻手轻脚地将王信爷安置在里屋的架子床上,熟练地捅开早已熄灭的煤炉,添了几块新煤。火苗窜起,屋里这才有了几分暖意。
他没急着走。
鹰隼般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检查窗栓,确认插销,最后退至大门,从内侧上了两道沉重的门栓。
做完这一切,顾白脚下发力,身形窜上墙头,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
卯时的更鼓刚刚敲过,沉睡的沪县还在晨雾中朦胧。
秋霞弄堂尽头,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就被敲响了。
小曹揉着惺忪的睡眼,披着件不合身的旧袄子探出头来,一脸的不耐烦在看到门外那张脸时,僵住了。
顾白一身青布短打,精神抖擞地立在晨雾里,浑身上下透着股子用不完的劲儿,跟这死气沉沉的早晨格格不入。
“早。”
顾白没多废话,侧身挤进门缝,径直朝着后院马棚走去。
小曹愣在门口,被冷风一吹,打了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这新来的,是吃错药了还是打了鸡血?
等天光彻底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后院时,小曹端着洗脸盆路过马棚,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原本散乱的草料被码得整整齐齐,马槽刷得锃亮,那匹性烈如火的火云此刻温顺至极,任由顾白给它刷着鬃毛。
就连那只平日里见谁咬谁的细犬,也趴在顾白脚边,吐着舌头摇尾巴。
这活干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小曹心里顿时腻歪得很。
他堆起一脸假笑,凑了过去。
“顾兄弟,你是真有力气。其实不用这么拼命,主人家还得睡会儿呢,离晌午还早,这活儿慢慢干就是,别累坏了身子。”
顾白手中的毛刷没停,刷毛顺着马匹的肌肉纹理游走,带起一阵有节奏的沙沙声。
“没事。既然领了这份差事,拿了主家的饭,就得把活干漂亮。”
顾白头也不回,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喘息。
小曹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在姚府待了快三个月,这就是个要么留人要么滚蛋的坎儿。
那天他在门缝里听得真切,姚老爷对这小子可是青眼有加,还有熟人的推荐信。
这一看就是知根知底的关系户。
三个月的试用期,自己就剩这最后的一个月尾巴。
若是这姓顾的小子留下了,那卷铺盖走人的,不就是自己?
这年头,上哪去找姚府这样不打不骂、还管饭的好主家?
小曹盯着顾白那宽阔的背影,心里那个急啊。
不行,自己也得勤快点,不能让这外来的把饭碗给砸了。
他不再言语,转身拿起扫帚,发狠似的扫起地来,扫得尘土飞扬。
……
日头升到头顶,到了晌午饭点。
后院的一张矮桌上,热气腾腾地摆着两盆菜。
一盆是大白菜猪肉炖粉条,油水不算多,但在此时也算是难得的硬菜;另一盆则是色泽红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颤巍巍的肉块裹满了酱汁,香气霸道地往鼻子里钻。
小曹咽了口唾沫,极力压下眼底的嫉妒,指着那盆红烧肉。
“顾兄弟,这盆红肉是你的。老爷特意嘱咐过,说是你身子骨壮,干的又是力气活,得补补。”
说完,他端起自己那碗猪肉炖粉条,埋头猛扒,筷子碰得碗沿叮当作响。
顾白挑了挑眉,也没客气。
练武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