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收住脚步,车身稳稳停在一家挂着红十字招牌的洋房前。
“到了,陈先生。”
陈实整理衣襟,慢条斯理地走下车,从怀里的金丝烟盒夹层掏出一张烫金名片,两指夹着,递到了顾白面前。
“拿着。”
顾白双手接过,只见那硬纸片上印着一串洋文,下头是一行端正的小楷。
亨利·陈。
陈实嘴角噙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手中折扇轻敲掌心。
“正式认识一下,鄙人陈实,教名亨利。在这沪县地界,你要是哪天身子骨扛不住了,或者缺胳膊少腿,尽管来找我。凭这张卡片,诊金给你打八折。”
顾白眼皮一跳。
八折?
这洋郎中是在咒自己早点进棺材?
他脸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
“那便多谢亨利先生好意,不过这种生意,顾某还是希望能免则免。”
说完,他也不再废话,拉起车把转身便走,步伐飞快。
陈实站在台阶上,目光幽幽地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茬。
“有意思……”
他低声喃喃。
“明明只是个入了门径、刚刚踏入下三层修为的车夫,体内那股生命力却如此火热,真是个怪胎。这沪县的一潭死水下,还真是藏龙卧虎。”
若是能把这具身体切开,看看那所谓的命修是如何在他经络里运转的……
陈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名为求知的贪婪狂热。
“绝佳的试药材料啊。”
……
顾白拉着空车,一路小跑出了租界。
刚才那洋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汗毛直竖,浑身都不自在。那种感觉,比面对行尸还要危险几分。
正埋头赶路,迎面撞上一辆满载的黄包车。
拉车的汉子满头大汗,一见顾白,那原本因为劳累而木讷的脸上瞬间挤出一朵花来,腰杆子也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哟!白哥!您这是……去哪儿发财?”
顾白放慢脚步,随口应了一句。
“瞎溜达,找点生意做。”
“那是那是,凭白哥您的本事,这沪县的银元还不是想怎么赚就怎么赚。”
那汉子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甚至不敢多看顾白两眼,拉着车便匆匆让到了路边,目送这位如今沪县车夫界的新贵离开。
顾白瞥了一眼对方那诚惶诚恐的背影,心中一阵唏嘘。
两个月前,这帮混迹街头的老油条,哪个不是眼高于顶?
也就是看在他那是城里帮佣姑姑的面子上,才勉强抬抬眼皮搭理他这乡下来的穷小子。
现在呢?
一声白哥,叫得比亲爹还亲。
这世道,什么道理规矩都是虚的,唯有拳头硬、本事大,才能让人弯下脊梁骨。
穿过几条熙攘的街道,顾白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弄。
巷子深处,那扇斑驳的木门依旧半掩着,门上的铜环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浆混杂着劣质香烛的怪味。
顾白抓起铜环,轻敲两下。
“进。”
声音慵懒,透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
顾白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满屋子花花绿绿的纸扎人。
童男童女惨白着脸,点着胭脂的脸颊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诡异,仿佛随时都会眨眼活过来。
太师椅上,周同业捧着紫砂壶,正眯着眼,享受着午后的清闲时光,很显然上次的腿伤已经痊愈。
听见脚步声,他甚至没抬眼皮,只是轻轻吹了吹浮在茶面上的茶叶沫子。
“还不算慢啊,这大半个月不到,这就上三层了?”
顾白站定,刚一点头。
“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毫无征兆地从右脚脚底板炸开,直冲脑门!
那是身体对极度危险的本能战栗!
根本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顾白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右脚猛发力蹬地,整个人本能地向右侧横移半步。
一道黑影撕裂空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那凌厉的风劲刮得他面皮生疼,几缕断裂的发丝在空中飘散。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顾白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厚实的门板上,赫然钉着一支沾满墨汁的狼毫笔!
笔杆此时还在剧烈颤抖,入木三分,可见这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