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鹰洋!这差不多是他半年的工钱!
这哪里是车夫,这分明是哪家的少爷出来微服私访!
“得嘞!贵宾一位!三楼雅间伺候——顾白哥,您小心台阶,这边儿请!”
门童点头哈腰,腰弯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去。
顾白抬脚上楼,脚下的木质楼梯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那个苦力顾白身上。
他感觉自己正从这沪县最底层的泥潭里,一点一点地把腿拔出来,往上爬,爬向那个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高处。
身后,是一群挺直了腰杆、与有荣焉的车夫兄弟。
三楼雅间,雕花的窗棂半开,能看见外头繁华的街景。
不多时,酱肘子、红烧肉、烧鸡烤鸭端了上来,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勾得那帮汉子直咽口水。
顾白没有坐下。
他单手端起一只粗瓷大碗,里面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原本还在盯着肉看的众人,见状纷纷站了起来,一个个神色肃穆。
“咱都是苦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我也不跟大伙儿拽那些酸文假醋的词儿。”
顾白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脸孔。这里面有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也有像小江北这样热血未凉的少年。
“今天这顿酒,既是庆功,也是给大家透个底。”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狠狠钉进每个人的心里。
“从今往后,这南码头就是咱们在座每位爷的饭碗!咱们这就是报团取暖,有钱一起挣,有肉一起吃!以前被罗记、被帮派欺负的日子,翻篇了!”
“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是还有外人敢来挑衅,不管他是哪路的牛鬼蛇神,我顾白,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落下,少年仰起脖子。
那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滚落,烧得人血脉偾张。
“干!”
一声怒吼,碗底朝天。
“干!”
“以后这条命就是白哥的!”
“谁敢动咱们南码头,老子跟他拼命!”
小江北缩在角落,手里攥着半个流油的猪蹄,嘴里却有些发苦。
他望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顾白,那个曾经和他挤在一个草铺上抓虱子的少年,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浑身上下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同样是拉车的苦哈哈,同样是娘生爹养的肉体凡胎。
他想起自己里那个因为没钱抓药、整夜咳得像风箱一样的老娘,又想起顾白口中那个姑姑。
命这东西,真就这么不讲理?
自己凭什么练不了武?
凭什么就只能一辈子低头看脚下的烂泥路?
一只粗糙的大手撞在他肩膀上,酒碗里的酒洒出来半截。
“发什么呆呢?那是白哥给咱们挣回来的脸面!”
李叔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凑了过来,满嘴的酒气,“别愣着,今儿是个好日子,陪叔走一个!”
小江北慌忙收起眼底的不甘,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举起碗碰了上去。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划拳声、荤段子此起彼伏。
陈得福坐在顾白左手边,放下空碗,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没多少醉意,反而透着一股子忧心忡忡。
他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身子往顾白那边倾了倾,压低了嗓门。
“白哥儿,今儿这事办得漂亮,但这后头,有个大隐患。”
顾白正夹起一块红烧肉,闻言筷子微微一顿,侧过头。
“您老说说。”
“吴三爷。”
陈得福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都在哆嗦,“那就是个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咱们今儿占了南码头,那是动了南城这块大蛋糕。虽然他是南城的总把头,咱们这几十号人,说白了也就是他手底下百十个棚屋里的其中两窝蚂蚁。”
老人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吴三爷这人,见小利而忘大义。要是他以后给咱们穿小鞋,或者干脆就把码头的路给封了,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这好不容易抢来的饭碗,怕是也端不稳。”
旁边的李叔也没了刚才的兴奋劲,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插了句嘴。
“老陈说得在理。白哥,要不咱们下月中旬,大伙儿凑点份子钱?你代表咱们去给吴三爷拜个码头,送点孝敬?先把这层关系稳住?”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
顾白放下筷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世道,没有拳头寸步难行,但光有拳头,确实解决不了所有麻烦。
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