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顶着日头回到棚户区,脚步刚踏进那条满是污水的巷子,眉头便是一挑。
不对劲。
往常这个点,这里静得出奇。
出苦力的都在外头流汗,没活儿的都躺在窝棚里挺尸省力气。
可今儿个,那破败的窝棚前头,人声鼎沸。
不光是自家棚屋的兄弟,隔壁李记棚屋的那帮汉子也在,两拨人挤在一处,把那点可怜的阴凉地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跌打酒和廉价卷烟混杂的味道。
顾白眯起眼。
人人带彩。
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脸上贴着狗皮膏药,更有甚者脑门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但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看不见半点颓丧,反倒一个个眼珠子发亮,像是刚尝过血腥味的狼。
“小白哥回来了!”
小江北正蹲在石磨盘上吐沫横飞,眼尖瞅见巷口的人影,一嗓子嚎了出来。
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了过来。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切的声浪。
陈叔坐在门槛上,手里那杆老烟枪吧嗒吧嗒抽得正凶,见着顾白,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笑成了朵菊花。
“正念叨你呢,赶紧的,过来坐。”
顾白几步上前,目光在众人身上的伤口上刮过,语气沉了几分。
“跟谁动的手?”
这一看就是刚干完群架。
“动啥手啊,那是单方面的碾压!”
隔壁棚屋的李叔那左眼眶乌青一片,肿得只剩条缝,嘴却咧到了耳根子。
“咱们两家联手,把罗记那帮孙子给收拾了!”
陈叔磕了磕烟袋锅,吐出一口浓烟,神色间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罗记的人已经被挤兑走了,从今往后,那地界儿归咱们两家分。”
“哪块地?”
“南码头。”
这三个字一出,顾白的心脏跳了一下。
南码头。
那是沪县油水最足的地界。
洋人的货轮、外地的富商、阔绰的买办,全在那儿下船。
在那儿拉活,一趟顶别处三趟,赏钱更是拿到手软。
那是真正的肥肉,往日里都是罗记那种有背景的大棚屋霸着,旁人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群苦哈哈的车夫,竟然把这块肥肉咬下来了?
顾白心念电转,却觉出几分蹊跷。
“那可是块肥肉,别的棚屋能答应?马三爷那边没话?”
这鱼龙混杂的地界,讲究个势力平衡。两家原本最底层的棚屋突然占了最好的码头,这就好比乞丐穿龙袍,也不怕折了寿?
“答应?嘿,他们敢不答应?”
陈叔嘿嘿冷笑两声,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精光,抬起烟杆,指了指顾白的鼻子。
“还不都亏了你小子。”
“我?”
顾白一愣。
“现如今这片棚户区,谁不知道你顾白的大名?”
李叔接过话茬,语气里满是敬畏,甚至还带了几分狐假虎威的畅快。
“大家都传遍了,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是你活生生打死了那个红头阿三!”
周围的汉子们纷纷点头,看着顾白的眼神愈发狂热。
杀洋巡捕。
这在底层百姓眼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通天大事,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活。
顾白微微皱眉。
“这种传言,也有人信?”
那天晚上黑灯瞎火,除了那个放高利贷的,没人看见全过程。
“起初是不信,毕竟那是洋大人养的狗。”
陈叔压低了声音,那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顾白那身虽然粗布遮盖却依旧显露峥嵘的筋骨。
“可那天你搬起那块几百斤的大青石铺路,有人看见了。”
“再加上……”
陈叔指了指窝棚角落里那堆得高高的空碗碟,那是顾白这几日的战绩。
“有心人早就盯着呢,说你顾白一日三餐吃的全是精肉满饭,饭量顶得上三头牛。这年头,能这么吃、敢这么吃的,那能是凡人?”
“大力士,杀星,再加上这吞金的饭量。”
李叔一拍大腿,唾沫星子乱飞。
“现在外头都传神了,说你是巴蜀来的过江猛龙,身上背着人命官司。罗记那帮人一听是你带头,还没打腿就软了三分。别的棚屋想插手,也得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脖子有没有那个阿三硬!”
顾白摇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各位叔伯,别捧杀我了。昨晚大伙儿在拼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