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钊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翻来覆去。这趟调研下来，他对沉默的认识算是翻了个篇。原以为这位新来的副局长是个温文尔雅的“儒将”，今天一看，远不是那么回事。发起火来，那是真吓人。不过也难怪，解放西路派出所那摊子事，搁谁身上都得炸。
他暗自庆幸沉默刚才没问他的意见。要是问了，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接。谁都晓得，解放西路派出所是郭亮的地盘，赵国强和黄德发这些年能胡来，全靠郭亮罩着。可话说回来，自己也是郭亮提拔的，当初没少递“投名状”。要是对郭亮清算得太细致，难保不牵连到自己。思来想去，解放西这趟浑水，还是离得越远越好。往后就紧跟着沉默，多拍拍马屁，少发表意见。
沉默的脑子也一刻没停地想着事。他靠在副驾上，侧头望着窗外，街景一帧帧掠过，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
解放西路派出所的问题，仅仅揭示出冰山一角。窥一斑而见全豹，整个光华区公安系统存在的问题，又该有多少。要做事，先用人，就眼下这种情况，区局上上下下有多少可用之人，他一个“外来户”，心里没数。他只记得梁倩说过，郭亮在解放西的场子里有干股。推而想之，解放西路派出所的班子里，包括赵国强，也包括黄德发，想必都是郭亮的人。自己要想拿解放西做治理样本，首要便是安排人品和能力都信得过的人进去。这人是谁，又在哪里，沉默得好好琢磨琢磨。
沉默伸了个懒腰，手掌不慎打到手套箱，这才发现副驾驶的座椅靠背调得过于靠前，坐垫也往前推了不少。这种坐姿，像是给个子不高的人准备的。
他忽地想起，叶知秋个子不算高，坐车时喜欢把座椅调近。
以前叶知秋坐他的车，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拉座椅下面的扳手，吱嘎一声，整个人往前挪一截。他嫌她挤得太靠前，她说“你管我”。
沉默收回思绪，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一只樱桃小丸子的挂件正晃来晃去。齐刘海，红脸蛋，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开心样。
叶知秋的手机壳、钥匙扣、甚至内衣，都是这个图案。
座椅，挂件，沉默又产生些不大美妙的联想。
“张主任，你这么个男同志，也喜欢樱桃小丸子？”
张钊愣了楞，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脸飞快地红了一下。
“哦，这个啊”他干笑两声，“不是我喜欢的。我妹上次来我车上，非要挂上去，我也不好摘。”
张钊当然没说实话，这个挂件，分明是他为了讨好叶知秋而挂上去的。
沉默“嗯”了一声，心结像是解了，又像是没解。
车子右拐驶上中山路。沉默装出随意的样子，问道：“对了，今年区局机关进了新警没有？”
“进了一个。”张钊说，“公安大学的法学研究生，分到办公室了。”
“男的女的？”
“女的。”张钊迟疑了片刻，“叫叶知秋，她正好今天报到，需要我带她来给您汇报工作吗？”张钊不忘给女朋友创造在领导面前刷脸的机会。
沉默顿了顿，“那就不必了”。
张钊讨了个没趣，悻悻作罢。
回到区局，已近午餐时间，沉默怕跟张钊一块去食堂会撞见叶知秋，就让张钊先走，自己则拉着江民安、严宽，没话找话地交代几句，无非是些认真调查、加强重点街区巡查力度一类的套话。
办公室里，沉默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刚想靠着椅背眯一会儿，却被敲门声惊扰。
推门进来的张钊，手里提着个一次性餐盒。
“沈局，我看您没去食堂，就替您打了一份。凑合吃点。”
沉默起身接过，道了声谢。
“应该的，应该的。”张钊摆了摆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办公桌旁，犹豫了一下，说：“沈局，有个事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张钊面露难色，道：“按惯例，局里每个月的一号和十五号开局长办公会。下周一就是十五号了，刚才我去请示刘局，他说有事外出，这次会议他就不出席了，由您主持并确定议题。”
顿了顿，张钊又道：“刘局还说，沈局拿出整顿解放西路派出所的气概来，一定能把局里事务处理好。这一点，他有充分信心。”
解放西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刘光北耳朵里，光华区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沉默听着张钊转述的刘光北这句意在言外的话，没急着接。他把餐盒放到桌上，问：“过去开局长办公会，有常务副局长缺席的先例吗？”
张钊缓缓摇头：“以前郭局主持工作的时候，刘局从没有缺席过班子会和办公会。”
沉默点点头，品出了刘光北的弦外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