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壁灯投射出的一圈圆形光晕,没有说话。
龙崎真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翻身要去拿床头柜上的烟,床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九条玲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清楚——对于龙崎真说有多深的感情,不至于。
活到她这个份上,爱不爱的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年轻时候她也憧憬过那种电影里的爱情,觉得结婚应该是因为两个人相爱,觉得每天早上给丈夫做味噌汤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后来她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慢慢把这些念头一件一件地收起来,锁进梳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里。
今天早上她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手指没有一丝发抖,因为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把这段婚姻里所有跟感情有关的东西全部清算完毕了,剩下的只是程序。
她今天来找龙崎真,核心目的说通俗点就是加强和他的联系。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最直接的绑定方式不是签合同——合同可以被撕毁,承诺可以被反悔,利益可以被重新谈判。
但身体不会。
她不是那种对自己的感情没有任何觉察能力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在看着龙崎真抽烟时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不是假的,也知道自己在被他吻住时那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他舌尖有点凉。
但这些是副产品。
主产品是安全感——一种在合作双方之间建立起一个其他人无法替代的私人契约之后才能获得的、比任何条款都更有约束力的安全感。
龙崎真虽然在东京还上不了台面,论极道势力比不上关东睦会,论政界人脉连国会的门槛都还没摸到。
但他能拿出返老还童的丹药,能开飞机,还能把她的调查人吉冈在不知情之下全程监控——这些事情的任何一件挑出来,都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而户亚留再破,那也是一座完整建制的城市,有独立于东京之外的警政体系和行政结构,龙崎真在那种地方拥有一整支直属武装和完整的灰色产业链条。
一旦把户亚留那些人马逐步调入东京,他在这里能撬动的力量不是现在街头任何一支本地帮派可以比拟的。
如此一来,两个人就可以结成稳固的利益同盟。
不是那种写在纸上的、签了字按了手印的联盟,是那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具体性质的联盟。
她帮他引路,让他更快地融入东京的政治规则和商界关系网,用她在花山院家内部的人脉替他铺设从品川码头到港区别墅、从区役所到国会议事堂的每一块踏脚石。
而他帮她处理那些竞选期间不方便出面的事——在暗处活动,在她每一次需要推手时递上恰到好处的力道。
这种互惠互利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商业或政治联盟里都不罕见,但唯独他们之间更稳固,因为他手里有的不只是一支能在街头打硬仗的武装力量,还有那种能让任何手握资源的人安心把筹码推给他的信任感。
更重要的是——如果龙崎真有足够的能力取代东京原有极道的一极,那可就完全不同了。
花山院家这些年发展总是比不过三菱三井住友那些真正的顶级财阀,不是因为钱不够多,不是因为人脉不够广,就是缺一个能在极道层面替他们保驾护航的可靠力量。
那些真正的顶级财团背后,每一个都有与之共生的地下势力:三菱和三和会之间的关系从战后就开始了,住友和关东联合那边也有数十年的默契。
唯独花山院家一直靠的是吉冈这种退役刑警维持日常运转,体量太小,手段太旧。
一旦自己当上议员,龙崎真也逐步扩大地盘掌控更多的极道资源,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共同作用,花山院家未必不能挤上一流门阀的位置。
想到这里,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刚才在床上那种急促——是野心被点燃之后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时身体自己做出来的反应。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指甲轻轻抠着掌心,喉咙深处有某种无法言表的渴望正在往嗓子眼涌。
她花了二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男人的影子,现在是时候让那道影子反过来站在光下面,让所有以前看不起她的人重新掂量一下花山院这两个字的重量。
龙崎真靠在床头,手指夹着刚点着的烟,侧过头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在壁灯暖黄色的光线下变了好几回——先是盯着天花板沉默,然后是某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最后忽然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他刚从她身上下来时还快,手指把床单揪得褶皱从她指缝里往四个方向蔓延。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