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势还很专业——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业余爱好者临时抱佛脚学了两招来装点门面的专业,是那种在这个动作上反复练习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有的、浸入骨子里的流畅。
茶筅在他手里不是在搅茶,是在写字,一笔一划都有固定的轨迹,起承转合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回笔。
不过龙崎真也不怕什么。
鸿门宴也吃过,刀斧手也见过,在户亚留的时候山王会关内老头子把整座稻川山都堵上了,他照样一个人走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也许这个老人的风格和关内老头子不一样——关内是那种老派极道的硬核作风,喜欢用刀和血说话;眼前这位更沉更柔,更像是把所有的刀都收进了茶碗里,看你能不能喝出来。
他在老人对面的客位上盘腿坐下来。
茶室的地面铺着灯心草编的榻榻米,席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草茎的纹理在烛火下泛着很淡的金黄色光泽。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没有握拳,没有抠裤缝,只是安静地放着。
这个动作本身也是一种回答——你今天以茶待客,我就以客人的姿态坐下来喝你这碗茶。
老人把刚点好的那碗茶用双手端着,放在龙崎真面前。
茶碗是很普通的乐烧,釉色偏暗红,碗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冰裂纹,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裂痕已经被茶渍浸成了深褐色,说明这只碗用了很多年,不是今天特意拿出来待客的新货。
他把茶碗放在龙崎真面前之后收回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拿起茶杓从茶入里舀了一勺新茶粉放进自己碗里,开始重新点第二碗。
给客人先点,自己后喝,这是茶道的规矩,也是极道的规矩——客人先喝,主人再陪。
点第二碗的时候他的动作和刚才完全一样:先往茶碗里注入少量热水,用茶筅把茶粉调成糊状,这个过程叫“练り”,手腕的幅度很小很密,茶粉在少量热水中被充分研磨,散出极浓的茶香;然后再加水,再点,手腕的节奏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每一次茶筅与碗底的接触都保持着同一个频率。
龙崎真端起茶碗,按茶道的规矩先转了两圈,欣赏碗底的釉色。
釉色在烛火下是很沉的暗红,像被岁月磨去棱角的铁锈。
他喝了一口。
茶很苦,是上等抹茶特有的那种苦,不是涩,是苦——苦完之后有一丝极细的回甘从舌根处慢慢浮上来,像一根被埋在很深地下的泉水忽然找到了通往地面的裂缝。
他把茶碗放在膝前。
茶碗里的泡沫还没有完全消散,几颗细小的气泡从碗底浮上来,在表面轻轻炸开。
老人一边用茶筅在自己碗里轻轻搅着,一边开口。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两个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的人之间随口闲聊,问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顺手把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去碰它。
“小友是哪个地方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自己手里那碗正在渐渐浮起泡沫的茶汤上。
茶筅在他手里始终保持着那个均匀的节奏,沙沙,沙沙,和蹲踞的水滴声交替着响。
龙崎真把茶碗放在膝前,笑了笑。
他知道对方问的不是“你在哪里出生”这种可以随便敷衍的问题,问的是“你代表哪个地方的利益坐在这间茶室里”。
“您这句话问的——难道我不是东京人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轻松,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调侃,像在开玩笑,但玩笑里藏着一根很细的试探的针。
老人也笑了。
他的笑不是那种“被逗笑了”的笑,是某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个回答的笑。
他把茶筅从碗里提起来,用方巾擦了一下碗沿,然后把茶碗放在自己面前,抬起头看着龙崎真。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很温和,但瞳孔深处有一点什么在闪,不是攻击性,是某种比攻击性更让人需要打起精神来应对的东西。
“如果是东京本地人,就不会不知道占了场子要登门知会的道理。
八岐猛在歌舞伎町挂了十年招牌,周围几条街都知道他是替谁看门的。
你接手,不管是买的还是抢的,按这里的习惯,接手的人应该亲自上门跟管这一片的人打个招呼。
你没来,说明你不是在东京长大的——至少不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得像在念茶道口传的古老注疏,句与句之间的空隙刚好够龙崎真把上一句消化完。
龙崎真摇了摇头。
对方话里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