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居然在哼歌。
他今天早上在她脸上见到的神情,和他昨晚预演的任何一个版本都对不上号。
他把那支捏扁的香烟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到她只穿着一件睡袍。
她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颈侧,皮肤被浴室的热气蒸得微微泛着粉色的光泽。
阳光从落地窗里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裹在一层极淡的金色薄光里。
她正在侧头用一块小毛巾擦耳后的水珠,那个动作和二十三年前他在京都老宅茶室里第一眼见到她时一模一样,当时她也是侧着头,也是用指尖拨开耳垂上一根被勾住的碎发,也是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九条正宗眨了眨眼。
他感觉自己的视线恍惚了一下,像是大脑里负责时间感知的那个区域突然被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又重新启动。
眼前的画面和记忆里的画面在同一帧里重叠了——那个站在京都老宅茶室门口穿着月白访问和服的女孩,和此刻站在东京港区宅邸玄关边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连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都一模一样,连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阴影都分毫不差。
他记得初见那天京都是个晴天,但老宅的走廊很深很暗,只有茶室那一间朝南开了整面的障子门,阳光从纸门里透进来,被和纸滤过之后变成了极柔的光,照在榻榻米上泛着淡金色。
他坐在茶室里听两个财务省的前辈和花山院家的老爷子谈事,那些事他插不上嘴,只能安静地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然后障子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月白色的访问和服,腰带的颜色是很淡的樱花粉,头发挽在脑后,鬓角留了一缕碎发。
她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茶碗是浅绿色的,杯壁上有一道很细的冰裂纹。
她说这是今年的新茶,请您尝尝。
她说话时头微微侧着,用指尖把耳垂上那根被和服衣领勾住的碎发拨开,手指细长,指甲是自然的光泽,没有任何修饰。
他接过茶杯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很凉,茶水很烫,他的心跳在那一秒钟里跳了两下。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优雅,知书达理,连低头放茶杯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但他也觉得自己一定要娶她。
后来他确实娶了她。
婚后第一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味噌汤,放在漆碗里端到他面前,然后坐在对面看着他喝。
他每次把汤喝完,把碗放在水槽里,说谢谢。
她总说不用谢。
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不用谢的事。
问题不是谢不谢,是他说谢谢时看的是碗,不是她。
他不敢看她。
不是不爱——是每一次看着她,都会想起这栋宅邸是她娘家出钱买的,他仕途上每一次关键的转折点上都有她父亲的签字,他站上竞选车、鞠躬、赢得掌声时,听到的每一阵掌声里都有一部分属于花山院家而不是属于他。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他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所以他逐渐不再看她。
所以他逐渐不再回家吃晚饭。
所以他在外面找一个比他小十岁只会崇拜他不会提醒他他那双手是靠谁家的梯子才碰到天空的女人。
“我问你昨晚去哪里了。”
他从玄关大步追到楼梯口,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拦在第三级楼梯前面。
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九条玲子停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在自己腕骨上的手,然后慢慢抬起头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水的亮,是那种刚洗过脸的、清爽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亮。
然后她眯起了眼。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语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淡更冷。
九条正宗攥着她的手腕,本来已经张开的嘴忽然僵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她脖子。
她侧着头站在那里,领口敞着,锁骨往上的那一片皮肤在阳光里白得发光。
上面有好几处淡红色的痕迹,不是抓痕,不是过敏,是吻痕。
从左耳下方到锁骨窝,颜色深浅不一,边缘已经扩散了。
有一处特别明显,在颈侧,几乎覆在颈动脉搏动的位置,是反复吮吸才能留下的暗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