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是一张很大的紫檀木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只放了那盏台灯、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但头顶的短发还是深灰色,一根一根竖得很直。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和服,和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羽织,料子很厚,领口和袖边有很细的暗纹。
他的脸很长,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眉毛只剩很淡的底色,但那双眼睛——矢野每次看到那双眼睛都会觉得自己膝盖里的骨头在发软。
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极深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审视,像是在屠宰场干了一辈子的老屠夫看着一头刚从卡车上卸下来的牛。
他叫笹川,月影会的三代目会长。
月影会不算东京最顶尖的帮派,但笹川这个人,连山口组关东分部的若头见了都要主动点头打招呼。
他在新宿和六本木经营了将近三十年,手下的产业从地下赌场到高级俱乐部,从高利贷到艺人经纪,触角伸得很长,但从不张扬。
他喜欢说一句话——真正的好刀,平时都是收在鞘里的,拔出来的那一刻就要见血。
此刻他正用右手慢慢转动左手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
扳指是很老的物件,翡翠的成色极好,绿得很深很润,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梵文。
笹川转扳指的动作很慢,每次拇指和食指交替时会有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恰好是一呼一吸的节奏,像是他连转扳指都在掐着某个别人听不到的节拍。
他沉默的时间越长,矢野的额头就越低越重,最后几乎整张脸埋进了地毯里,只露出后脑勺上那道昨晚被碎玻璃划破的浅痕。
那道痕迹已经结痂,边缘微微发红。
“你是说,”笹川开口了,声音不高,音色很平,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碾出来的,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掂量,“一个年轻人,一个人,把我花了几千万雇来的四十多个看场子的,全打趴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而且他还不是偷袭——是等你们四十几号人把吧台围满了之后才动的手。
在六本木,月影会的地盘上,当着所有客人的面,他把你的人,一个一个,全部拆了。”
矢野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那个字闷在喉结下方,出来时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尾音,只剩半截。
笹川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伸直时能听到极轻微的关节摩擦声,是上了年纪的人久坐后起身时特有的那种骨骼声。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矢野面前,那双木屐的麻绳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矢野感觉到有一片阴影罩在自己头顶,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地毯上被自己汗水洇湿的那一小块深色印记。
那片印记正在缓慢地往外扩大,边缘已经碰到了台灯底座投下的阴影边缘。
笹川弯下腰,伸出手捏住了矢野断掉的那只胳膊的肘弯。
隔着纱布,隔着石膏,他的手指正好卡在骨裂最严重的那道缝隙上。
矢野的身体猛地往上一挺。
那条胳膊被捏住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肘关节里的碎骨片像被捏紧的玻璃渣一样互相碾压。
疼痛不是从手臂往上传,是从脊椎直接弹到天灵盖,像是有人在头顶凿开一个洞,把滚烫的铁水灌了进去。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不是忍住了,是疼得太过,声带自己锁死了。
他的后背在几秒钟内被冷汗浸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透出肉色。
但他没有躲,没有往后缩,甚至没有把胳膊从笹川手里抽出来。
因为他知道,如果今天让老大觉得他连这点疼都扛不住,那他从这个包间走出去的时候就不是吊一条胳膊的问题了。
笹川松开手,掏出怀纸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纱布棉屑。
他把用过的纸折好,放回怀里。
“我上个月刚把这个场子交给你。
你接手的时候我说什么了?
我说六本木这块地盘是月影会在东京的脸,我把脸交给你,你要好好替我看住。”
“是。您说过。”
矢野伏得更低了。
“然后呢?
你替我看了不到四十天,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把脸踩在地上碾。
你知道昨天晚上有多少人打电话给我吗?
你知道那些平时跟你称兄道弟的店老板今天早上在群里发了什么吗?
他们在问月影会是不是要撤出六本木了。
在他们看来月影会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人敢惹的月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