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想忘却忘不掉的记忆又清晰起来,如同往日的每一天,滚烫地灼烧着姜至阳的大脑。
那年,他才刚满十岁。
每日卯时,父亲便将他从床铺上揪起来,脑袋还未从睡梦中清醒,便要开始温书。
那时是几月份,已然记不清了,只记得复习完一遍功课时,天边刚刚破晓,像是落下了一滴清水,将夜色慢慢稀释,渐而弥漫开一片朦胧的浅灰色。
那时,透过窗子,可以看见堪堪成熟的柿子在夜幕中透出模糊的阴影,浅浅的红色像所有压抑在心底的趣味,屡屡引诱他去瞧。
然后,就有一根粗硬的藤条划破寒冻的空气,抽打在他的后背,疼吗?应该没有那么疼吧,只记得皮肤发烫时,好像就没有那么冷了。
“屡试屡败!你到底是不是我姜家的种!或者不是她虞家的种!当年我九岁中秀才,可是你,你连县试都过不了,若来年二月你再不中,你趁早滚出去,我再生一个,就不信我姜家没有这状元命!”
父亲的疯状,他还记得,姜至阳不怕,反而有些可怜他,一个江郎才尽的秀才,苦读半生未果,只能把自己的豪情壮志硬塞给一个孩子,然后将自己的余生浪费在咆哮上。
姜至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考试,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父亲不再疯魔的一天,他只知道,父亲要他晨起,他起便好,父亲要他读书,他读便好,反正日子便是如此重复,如此麻木。
可是,父亲的话竟是真的,他不需要一个脑子坏掉的孩子,姜至阳就像一个包袱被丢进了乐善堂,那个人尽皆知的疯人院。
他没坏,他的脑子很清醒,可是,被扔进疯人堆里,慢慢地,他好像也疯了,他想哭,想笑,想吃糖,想挨痛,想奔跑,想睡觉,想母亲……
姜至阳逃跑了,他踩着桃树爬上了院墙,那时的院墙还没有那么高,却也几次叫他差点摔断了腿,他不怕,因为只有跳下去,他才能见到母亲。
后院死寂,一如母亲的性子,是一滩无鱼之水,即使是见到分离的儿子,她也不过泛起一层浅浅的涟漪。
一次,两次,第三次时,母亲不在了,竹藤椅上只留下一封长信。
从此,姜至阳再没逃过,他长大了,同正常人一般长大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躯壳之下,是无尽的空洞,在那里,长久回荡着母亲的哀嚎。
“至阳哥,我可以吃这个柿子吗?”看着心事重重的姜至阳,阿梨怯怯地开口。
“当然。”姜至阳从陈旧发霉的回忆中抽身,端出他一贯的微笑。
“谢谢至阳哥。”
“谢谢至阳哥!”几个猫在后头的娃娃蜂拥而至,怀里的红柿子一抢而空。
是啊,他长大了,不再需要苦闷地读书,也不再馋那几个柿子,甚至,只要他张开双手,就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
“小桃,你要不要?”往日里最喜欢跟在阿梨和萱萱后头的小桃,最近却蔫蔫的,清君让出了自己的那一颗,家门前姜至阳偷偷塞的。
她摇摇头,松散的辫子都散了一半。
“你怎么了?”清君跪下半个身子,才看清她的小脸。
“我……想要可是我……”小桃有些急,嘴里含糊着,两个拳头攥得极紧,好像半个身子都绷着一股劲。
“桃子乖,不着急,放松,身子放松。”姜至阳展开小桃蜷曲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揉开她的指节,“手又发麻了吧?至阳哥是怎么教你的?”
“一,不可多虑,有话直说,不可以憋在心里,二,不可着急,有话慢慢讲。”小桃急促地喘着气,一字一句地答着姜至阳的问。
“对了,三呢?如果着急了要怎么做?”姜至阳柔声引导着,将胡头乱撞的小羊一步一步领出圈子。
小桃闭上眼,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将身体里的蛮劲一点一点推了出去,缓缓地,终于不抖了。
“小桃真乖,来,现在慢慢说,你想对清君姐姐说什么?”姜至阳握着小桃的手,不断给她鼓励。
“我想谢谢清君姐姐给我扎辫子,可是我什么也没有,我只有这颗糖,这是我最宝贵的糖了,可是,我知道,它融化了,看起来很脏,让人嫌弃,所以我不能再接受清君姐姐的好了,我没有办法报答她,可是这样就感觉自己好没用,没有办法对喜欢的人好。”
小桃的嘴巴慢慢倒腾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淌泪,沾湿了姜至阳的衣袖。
扎辫子,这么小的事,这孩子都要存在心里,难受着自己。
“姐姐不是嫌弃你,姐姐只是想把糖留给小桃自己吃。”清君迎身上前,将小桃的小小身躯搂在怀里,“小桃真乖。”
她还那么小,抱起来比阿六小多了,竟会生出那么多心思,按照常人所说,孩童的乖巧是一种早慧,可小桃的乖巧却成了心疾。
不过,好在有老蒋,有董姨,有蒋硕,当然还有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