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荣城
    距离那个无礼的闯入者离开神域,已经过去了二十四个春秋,凡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可生愿神域中,一往如常,如常的死寂,如常的冷清。

    唯一的变化,是福佑尖的那颗烂苹果。

    是的,烂苹果,自从那天它被摔碎在地,没有一个人去收拾残局,大概是因为半颗苹果,不需要多长时日,自然便烟消云散了。

    可是,它没有,小小的种子借着残败的果肉居然冒出芽来,阿六嫌弃它不美观,还碾了它好几次,可下一次见面时,那棵幼苗又直挺挺地立在那。

    久而久之,连阿六也不碾它了,四下无人时,她还会偷偷上福佑尖为它浇水,更详细地说,是露水,是阿六特意从花海采集的露水,蕴含着天地灵气的露水。

    得到了神明的庇佑,那颗苹果幼苗更加肆意地生长起来,很快便从阿六的小腿高度,长成了一,二,三,四……十五个阿六那么高!

    白天,凡间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彩,穿透嫩绿的苹果叶,呈现出一树朦胧的金黄,夜晚,漫天星辰化作无数流萤,穿梭于它的枝叶,搅弄出一股青涩的香味。

    阿六很是欢喜它,每每祈福,阿六总是要和阿五换位置,只为了和那棵苹果树贴近一些。

    可是,只是偶尔,看着苹果树就想起那个大个子,那个千百年间唯一的迷途者,怀念他的吵嚷,也厌恶他的冒犯,这时,阿六就会嘟起嘴巴闭上眼,假装看不见那棵树。

    神明大人,你也在想他吗?

    “为什么这棵树不结果子呢?我看凡间那些苹果树总是结满了红果子。”阿六向阿五发问,在阿六心里,阿五比她聪慧得多。

    可是,又何须回答呢?阿五和阿六,连同阿一,连同这生愿神域的所有神使,都不过是神明大人的一部分,她们和神明大人有着相同的所思所想。

    所以,阿六不知道,阿五不知道,神明大人也不知道。

    神明大人常常坐在苹果树下发呆,看着山下的生灵发呆。

    看哪只野狼又一口咬断了羊羔的脖子,撕咬下最鲜嫩的部位,将它带给洞穴里怀孕的母狼。

    看哪只威猛的公狮又扑倒了哪只母狮,将生命的种子借着交合植入对方的孕囊。

    看宛若洪流的马群奔腾,又落下了哪只幼崽,最后四分五裂在尖利的齿间。

    这就是生命,强者生,弱者亡,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所以,见证死亡时,她总是那样冷静,对神明来说,生生死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就像天气春暖冬寒。

    “我,会不会太冷漠了?”神明大人缓缓开口。

    “怎么会。”阿六缓缓作答。

    短短两句话,却像是她的自问自答。

    她从未觉得自己冷漠,因为俯瞰过众生便知道,死亡并非终结,亡者的魂灵通过往生桥后,又是一条崭新的生命。

    想到这,她又有些呼吸不畅,那个吵吵嚷嚷的男子夸赞她的美貌,又指责她的无情,甚至留下一句恶毒的诅咒……他根本不懂,不懂生死,不懂天道,也不懂她。

    但她是神明,她不会为了某人而偏私,更不该为了某人而气恼,她驱赶了那些在心底爬行的小小蚂蚁,将目光重新投向凡尘。

    有一点,神明大人是承认的,那就是,人很不同,甚至与人族共同生活的动物也很不同,他们舍弃了兽性,做出一些违背生愿的举动。

    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小猫撕咬着自己的皮毛,哀求着成为主人的食物,祈愿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可以活下去。

    她看见,一个满脸稚嫩的姑娘藏起了心爱的花裙子,总是穿一身清冷的白,跪在她的神像前虔诚地祝祷,祈愿所有人都能得到平安康健。

    她看见,两个英俊的书生互相搀扶,不顾满身血污,抛弃锦绣前程,在她的神像前结为爱侣,舍弃生命,祈愿自由。

    他们很不同,他们让神明大人空荡荡的心溺在了水里,她的容器里盛满了人间的水,融化了那些关于生的愿望,从破裂的缝隙里流淌而出,就像人族的眼泪。

    “阿五,那是什么地方?”神明大人指着凡间郊外的一处院落。

    生愿之神诞生有千年,日日为凡间众生降福,虽然地下事物常有变化,可那一处却像从未被记起。

    高高的围墙束出一方天空,光芒衰弱,压着一团死气。

    阿五闻声便开始查阅起人族地理志,阿六也在一侧手忙脚乱,时不时添些小乱。

    “那里是荣城郊外的乐善堂,然后……”阿五快速地翻阅着,可关于乐善堂的记录不过寥寥几笔,她犯难地望着阿六,可阿六只会噘噘嘴。

    荣城,商业繁盛,四通八达,热闹的街道上行走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约摸五十年前,上任国君寻访荣城,为它的繁华所震惊,特下放了大批金银辅修荣城,一时间,荣城成了肥水横流的不夜城,夜晚,人们闭户安睡时,还能听见金银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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