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六,你口中的王氏,可是涂中县尉王尚德?”
“正是。”
“凭什么!王尚德!他买官上位,尸位素餐,借官敛财,家中更是妻妾成群,这种恶贯满盈,无才无德之辈,凭什么得到福报!”
说着说着,姜至阳又气恼起来,那人的恶行一一浮现在脑海,瞬间引燃了姜至阳心中怒火,他短短一生,发愤图强,可每每生意上出现点好苗头,那王尚德便恶意欺压,家中一点金银全被他夺去了。
“王氏尚德,家财万贯,粮仓盈满,妻妻妾妾,子嗣兴旺,甚至每三日,临街施粥,填饱了不少街头乞儿的肚子,若不是他,死去的人会更多。”
姜至阳急得跳脚,可神明大人并不在意,她温声软语间的理所当然,更是在他的心火上泼了一壶烈酒,瞬间火冒三丈。
“掺了沙的粥,算什么粥!不过是用薄利买美名,他那样的人又怎会真心在意乞丐的死活?你身为神明,明明知晓他所作所为,却如此善恶不分吗?”
她终于转过身来,却依旧平静得如同深山潭水,冷淡的双眸中,仿佛自诩良善的姜至阳,与作恶多端的王尚德别无二致……
“善恶不分,你分的又是何种善恶,为了繁衍,雄鹿相斗,鹿角在冲撞间将败者开膛破肚,狮王上任,为了让雌狮再度发情,它们便将其幼崽活活咬死,即使是那海中弱小的雄鱼,也会伪装成雌鱼,趁机交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人亦是如此。”
一大段话如海浪袭来,姜至阳被拍倒在地,一时间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弱肉强食?那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算什么?”
“大概是弱者的自我安慰吧,不能变强,那就只能被强者吞食。”
站在道德高地的姜至阳一下抓住了把柄,理直气壮起来,“你作为神明,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也太过于无情了吧!”
“大人待你如宾如客,你却口出狂言,阿一,你快把他丢出去!真是浪费了大人的好心!”
阿六下了逐客令,神明大人却没制止,她转过身,轻盈的裙摆乘风翩翩。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愤怒,微末者的愤怒,正义者的愤怒总是如此卑微?看着神明大人淡漠的背影,姜至阳的眼前便有一座神像轰然倒塌,什么象征美好的生愿之神,不过也是高高在上的强者代表,将生命视作上位者的游戏,而弱者的苦难,不值一提……
一肚子火不知道该往哪里撒,他掏出啃剩的半颗苹果,狠狠一撇,摔到了神明大人的脚边。
阿六气恼更甚,一声令下,身后立即上来了两个身强体壮的神使,他们两手一紧,姜至阳就像小鸡仔似的被架了起来。
姜至阳可不觉得自己理亏,脊椎挺得笔直,就算被拖着走,他也要扑腾着双腿,为自己一争。
“畜生的生道,非人之生道,强者生,弱者亡,那这算什么天下,不过是个斗兽场!神又算什么?我偏要善者生,奸邪!恶棍!赌徒!通通下地狱!就算下辈子投胎做条狗,我也要把王尚德咬死!”
空荡荡的神殿里,回响着他的尖叫,一众神使,包括阿五和阿六,都默不作声。
神明大人低下头,看着脚边摔得稀碎的苹果,竟有一刻出神。
神明,自然不算什么,他们本就是远离生死的局外人,可他们看得明白,水上行舟,当然要靠那些拿得稳船桨,控得了方向的强者,当强者掌握了生,乘风破浪,扬帆起航,才有生生不息。
良善之人自然好,可善恶之道终究不过是人道,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以人道比之天道,自然无情。毕竟,孱弱者就算再摔碎成千上万个苹果,土地上也不会因此生出一片林子……
神是明智的,清醒的,可是神也是空洞的,她就像一个大肚子的容器,里面盛满了生灵的愿望,可是,她却没有心来理解人的愤怒,此刻,竟有一丝波澜,愤怒,愤怒大概就是将一颗苹果摔得稀碎……
在一切生灵中,她最偏爱人族,敬仰人族,他们聪慧,他们实干,他们有着远超其他族群的强烈生愿,在混乱的土地上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秩序。那些充满智慧的创造,是她的最爱,可是神,不只是人的神,是天下众生的神,她不会因此而偏私。
“良善之人不能福寿绵长,作恶之辈却得神明庇佑,你这样的神!不如不要——”
姜至阳就这样一边尖叫,一边被丢出了神域,花海之外,提灯使者已经静候多时。他没一点反抗,这种傲慢之神占据的地盘,他也不稀罕,只两手一抬,耍着赖要让神使扛着他走。
往生之桥,长途漫漫,姜至阳踮脚远眺,也只能望见那没有尽头的彼端,消失在一团阴湿的雾气里……
他心下一紧,看起来真不像什么好的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