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来了。清兵入关。逃离杭州城不久,公子拔剑守在小路口。他对两个妻子说:“为夫先去了。”然后冲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两个女人躲进不远的后山山坳。追兵到了。妾看了平妻一眼。“姐姐,我先走。”平妻摇头:“一起走。”四个孩子早已被老夫人和家丁带走南下。
银杏叶落了。三个人的尸体躺在树下。一个化缘的僧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他把三人的尸体拖到树下,用袈裟盖住。他念了一段经,然后走了。僧人是皇甫懿德的前世。
维纳斯睁开眼,在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帧里,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银杏叶的金黄色。
“我们都有孩子。”她说,“他还没见过。”
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帧画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落满肩头,落满脚下,落满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三
第二次回溯:美国西部。
全息投影再次亮起。铁路工地。华人劳工在烈日下铺轨。她穿着长裙站在工棚外,金发碧眼。他是华工里唯一的技术员——会看图纸,会说几句英语,会用水平仪。他们相爱了。
她的家族不允许。他们把她带回旧金山,关在一座大宅里。她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她逃出来,去工地找寻他,追逐他。她赶到那个峡谷的时候,铁轨已经铺到对面山腰。他没有看到她。他在山腰上,低着头,手里的水平仪对着阳光下反光的铁轨。他脚下的木架在摇晃。她喊了一声。他听到了,飞快地丢掉手中的工具,和她拥抱在一起。简陋的工棚里,华工们给他们腾出了一个角落。她亲手把这里重新布置,种上了黄色的花朵。
第三天,要她联姻的那个家族——也是铁路的股东之一——让悍匪在下工的空档抓走了他。工友们四处寻找,没有发现他。接下来的一天,她的父母找到她,坚决要带她回城里。她告诉他们她怀孕了,她要和他在一起。他们帮助她去打听他的下落。得到的消息是:当天晚间,联姻家族在山谷里将他杀害。
峡谷上的铁路桥通车了。她坐在贵宾席上,她的求婚对象继续向她求婚。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再次拒绝。她烦躁地走向车厢尾部。火车到了他们相识的地方。她翻过车厢尾的栏杆,纵身跳出。她坠落的时候,手还护着肚子。
维纳斯睁开眼睛。
“我怀孕了。五个月。”她说,“他不知道。”
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帧画面里,火车继续缓慢前行,她的长裙在风中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坠向峡谷。
四
第三次回溯:马来西亚。
全息投影亮起。橡胶园。他穿着短袖衬衫,裤腿卷到膝盖。他叫阿强,是这片橡胶园的小老板。她是他从槟城娶回来的第二个妻子——伊萨贝拉。
第一个妻子是晚亭。晚亭比他大两岁,话不多。她嫁给阿强那年十九岁。阿强对她很好。阿强对第二个妻子也很好。战争来了。阿强和晚亭决定回国。走的那天,阿强站在码头,抱着孩子——她和阿强的孩子。阿强说:“等我。”
阿强没有回来。
她独自养大了四个孩子。两个她的,两个晚亭的。她从来不问阿强还回不回来。她知道他不会回来。她只知道等他。
临终那天,有人敲门。一个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军装——不是阿强。是阿强的战友。他说:“阿强和晚亭都走了。我替他们来看你。”战友是皇甫懿德的前世。她笑了。她问他:“阿强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战友沉默了一下。他说:“等我。他说,等我。”
维纳斯闭上眼睛。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帧画面里,橡胶园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枚被时间烙上去的印章。
五
回溯结束了。脑磁图仪的传感器阵列开始散热降温,液氦循环泵的嗡鸣声停了。实验室安静下来。
全息投影的最后一帧在全息台上慢慢熄灭,像夕阳沉入海面。维纳斯睁开眼睛。晚亭站在观察窗前,没有看她,看全息投影熄灭的方向。她知道的。阿强是她的。她是阿强的。她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她也是他等了一辈子的人。
胡春平关掉了记录仪。他看着维纳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前世记忆。是量子共振。你的量子态和金予珩的量子态在不同时间节点上的相干叠加。你们的纠缠没有被时间切断。”
他在记录仪上回放了脑磁图数据。在三次回溯的对应时刻,维纳斯的大脑皮层和海马体区域均出现了持续数百毫秒的高频振荡。振荡频率在四十赫兹左右,与已知的伽马波段相干同步模式一致。但超出经典范围的是:这些振荡在功能性近红外光谱上没有对应的血氧代谢变化。不是神经元在放电,是量子态在退相干之前留下的干涉条纹。退相干时间约为二百八十毫秒,比经典极限高出两个数量级。
“你的大脑在回溯时,神经元没有活动。”胡春平说,“是你的量子态在和过去纠缠。”
晚亭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