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谁?”
沈静看着他。“被墙后面的东西。”
主控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全息投影环上的波形在缓慢旋转,深红色的。
“你父亲找到了那些数据,把它们存在硬盘里。”沈静说,“他没有告诉你密码,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知道太多,墙后面的东西就会看到你。”沈静顿了顿,“但它已经看到你了。对吧?”
金予珩想起那个几何巨影,想起那个声音——“看到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也被看到过。”沈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二十五年前,我的芯片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颜色。那时候我是二代CSi,蓝色的。我在杭州湾的深水探测器里,收到了一个信号。不是数据,不是波形,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熵。”沈静说,“它说它是熵。”
金予珩的血液凝固了。他听到过那个词。在玄武临终量子印记的余音里,在那个几何巨影的凝视之后,从地核深处传来的声音——“熵”。
“它还说了一句话。”沈静看着金予珩,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你们是我的排泄物。’”
肆·核扩散
金予珩需要离开主控大厅。不是逃避,是需要时间消化。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墙外深不见底的岩层。地下城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星星,那是还活着的人。
他打开手腕上的全息终端,调出了日本核电站的扩散数据。
这是他在入职前就查过的资料,但今天他想再看一遍。不是为了知识,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这个世界正在一点点死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福岛第一核电站,2176年运行状态:6号机组,20%功率。冷却系统:机器人维护。每日向太平洋排放放射性废水:约400吨。废水中氚浓度:约1.5×10? Bq/L。
扩散模型采用二维平流-扩散方程。洋流速度取黑潮平均值:1.5 s,约130公里/天。横向扩散系数取K_y = 103 /s。从福岛到杭州湾,直线距离约2000公里。
时间:2000公里 ÷ 130公里/天 ≈ 15.4天。
放射性浓度随距离衰减:C(x) = C? × exp(-x2/4K_y t) × (洋流稀释因子)。
经太平洋稀释后,杭州湾海域的放射性活度约为福岛排放口的千分之一至万分之五。取中值:约0.75 × 103 Bq/L。
中国国家辐射防护标准:饮用水总放射性限值为1 Bq/L。海水没有强制限值,但渔业水质标准要求总放射性低于10 Bq/L。
杭州湾实测值:约750 Bq/L。超渔业标准75倍。
金予珩关掉了终端。
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打转。750 Bq/L,75倍,15.4天。冰冷的数字,像手术刀一样精确。但它们割不开任何东西。
他想起玄武说“波动……不是他们的……是墙后面的”。墙后面的是“熵”。熵说“你们是我的排泄物”。
而日本那些带病运行的核电站,每天向大海排放四百吨放射性废水。它们也是排泄物。人类的排泄物。
金予珩忽然觉得,也许“熵”没有说错。也许人类真的是某种存在的排泄物。不然为什么地球在变热,海平面在上升,核废料在扩散,而人类还在互相扔导弹?
他转回头,看着主控大厅的方向。
林霜站在中央操作区,正在和玄武说话。玄武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移动,像在黑暗中摸索。沈静站在全息投影环前,盯着那圈红色波形,表情平静,像在等一个人。
金予珩走回去。
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知道墙后面到底是什么。他需要知道母亲备份的编号为什么是密码。他需要知道那个叫“熵”的东西,为什么要说“看到你了”。
他走进主控大厅,走向沈静。
“告诉我。”他说。
沈静看着他,芯片蓝光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沈静点了点头,关掉了全息投影环。
“那就从二十五年前开始。”她说,“从我第一次死亡开始。”
伍·母亲的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