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涨未涨,海水是一片沉静的钢蓝。沙滩尽头,几块被潮水打磨圆润的巨礁围出一小片私密区域。
一张原木矮桌,几把帆布折叠椅,便成了临时的“董事会”。海风带着咸腥与凉意,吹拂着桌上散落的几张设计草图、还有几只半满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晃动。
“情怀要落地,就得先变成可复制的模型。”说话的是江南,手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于发号施令的笃定。
他指尖点了点桌上效果图——一片依山而建的白色建筑群落,线条极简,泳池在悬崖边仿佛与海相连。
“我们第一期,就要打造这个‘海上头等舱’的概念。目标客群非常清晰:外面的高净值人群,对价格不敏感,对独特体验和隐私极度敏感。他们要的不是‘来过’,是‘专属’。”
坐在他对面的楚云天,闻言微微颔首,笑容标准得像尺子量过:“江南先生的眼光和魄力,我们一直是佩服的。资金和土地审批,我可以牵头协调。不过…”
他话锋一转,身体稍稍前倾,“这片海域,包括后面那个废弃的小渔村,整体规划上,蝴蝶谷的意见是‘突出文化底蕴,带动周边’。单纯的高端封闭式度假,恐怕在舆论和长远政策支持上,会有些……单薄。”
他用了“单薄”这个词,很委婉,但在场的人都懂。
“文化底蕴?”插话的是胡天行,他手里不停转着一支笔:“楚云天,数据不会骗人。我昨晚调了最近几年所有热门滨海旅游目的地的用户画像和消费数据。‘打卡’‘出片’‘小众秘境’是前三。所谓文化,最后落地就是民俗表演、手工艺品摊位和几家滤镜厚重的咖啡馆。我们需要的是爆点,是快速引流的内容。”
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特别安静的蝶飞儿,“蝶飞儿的‘微澜居’前期能弄起来,就是抓住了‘孤独图书馆’和‘悬崖晚餐’这两个视觉爆点。但这种个人化、作坊式的运营,天花板太明显了。我们需要的是系统化的内容生产,是可持续的‘文艺场景’制造流水线。”
被点名的蝶飞儿抬起头。
她现在已经是谷里蝴蝶谷前面海滩上微澜居的打理人。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没去整理,只是看着桌上,那张涵盖了她的“微澜居”和后面整个蝴蝶谷的规划图。
那上面,是她近期精心打理的小院,只是其中一个被标注的色块。
“大家说的流水线,是不是意味着所有的房子都会长得差不多,所有的‘体验’都来自总部下发的标准手册?就像……连锁的海景房?”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握着水杯的指节有些发白。
“标准化是规模化的前提,蝶飞儿。”
江南接过话,语气放缓,像是导师在点拨学生,“你个人的审美和坚持,我们很欣赏,这也是我们几个最初邀请你加入这个项目的原因。
但你想让更多人体会到你心中的‘山与海’,就不能只靠一两间院子的情调。我们需要统一的品牌、顶级的供应链、无可挑剔的服务流程。你的‘微澜居’,可以作为我们高端定制线的一个精神标杆,一个故事原点。”
“故事?”胡天行他吐出一口气。
“江南想要蝴蝶谷的故事,楚云天要政绩报告上的故事,蝶飞儿要流量池里的故事。”
他笑了笑,有点冷,“那生活在这里的人呢?这个渔村,还剩十几户老人,他们看海看了七八十年,他们的故事,值不值钱?还是说,只是规划图上需要‘妥善安置’的几个黑点?”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下。潮声似乎变得更响了。
江南轻咳一声,打着圆场:“胡天行提的很重要。原住民安置和文化保护,我们肯定会有周密方案,可以打造‘渔民生活体验区’,邀请他们展示传统技艺,这也是文旅融合的一部分嘛。”
“把他们变成活的展品?”
蝶飞儿忽然问,声音很轻,但清晰。她想起那些老人坐在门口补网时沉默的侧影,想起孩子们在礁石间奔跑的笑声。
她创业最初的动力,隐约是想留住一些东西,给很多人支助,而非仅仅展示。
江南手指敲了敲桌子:“各位,我们是不是先聚焦在可执行的落地上?第一期投资额度、股权分配、营销启动时间表,这些才是关键。情怀和批判解决不了回报率。蝶飞儿,你用院子与地皮作价入股,我们可以给一个很优惠的估值,但后续运营,必须纳入整体体系。”
快散会了,很安静!
蝶飞儿望着谷外的海平面最后一缕金红被吞没,天幕转为深邃的宝蓝,几颗星子冷冷地亮起。
般若无声地过来,为众人添上新一轮酒水。
江南举起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远处黑暗中渔村零星灯火的方向,又似乎穿透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