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帅拿过电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电。而是把电报放在书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要从中读出纸面之外的含义来。
过了几天,张少帅回了一封同样客气的信,问候了南京的天气和蒋公的身体,提到东北军在华北的防务情况,末了说:“待军务稍闲,定当前往南京觐见。”
几封电报来回之后,司令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在一封回信中把话挑明,措辞依然温和,却带上了不容回避的实质内容:“鄂豫皖共匪猖獗,中央军主力正用于赣南、湘西,无暇东顾。东北军装备精良、兵员充足,若得东北军南下助剿,必能一鼓荡平。望少帅以大局为重,率部南下,共竟全功。”
张学良站在少帅府的书房里,手里捏着那封电报,在窗前来回踱了两趟。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去,转身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给南京回电。”副官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拿着笔和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张学良没有急着开口。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院子里被风吹动的树梢,停顿了片刻,然后才慢慢地说:“电文措辞要客气。先说东北军愿听候中央调遣,具体部署由参谋本部拟定后知会,张某可以全力配合。”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去的话该如何转一个弯,“但是——近日华北多有匪患,据可靠情报,日本人那边也有动作。东北军负有华北防务之责,实在无力大举南下。为表明弟支持兄之意,愿以一部南下,协助鄂豫皖方面清剿共匪。”他转过身,看着副官,“就照这个意思拟稿,语气要恭敬,道理要站得住。发出去。”
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拟稿了。张学良重新坐回椅子里,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已经看了很多遍的电报上,没有再拿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把一桩已经掂量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放了下来。
张学良把那封南京来电推到桌角,对副官说了一句:“快去请王树瀚先生。”
王树瀚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脚步稳当,进门后先向张学良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才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张学良没有寒暄,把桌上那叠电报直接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些。”
王树瀚接过去,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仔细。从南京最初那封客气的问候,到后来逐渐挑明意图的电文,再到最后参谋本部那句“望少帅早日定夺”,他全部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把电报整理好放回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张学良。
张学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先开了口:“南京那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中央军主力在江西、湘西,一时腾不出手来,想把鄂豫皖那边交给咱们去顶。”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掂量过的事情,“我想调五十七军过去做做样子,走个过场。不深入,不硬打,应付一阵子再说。”
王树瀚听完,当即皱了一下眉头,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比方才紧了一些:“少帅,五十七军不能去。一旦进入鄂豫皖战区,指挥权就不在我们手里了。到时候卫立煌以战区总指挥的身份下令,五十七军听还是不听?不听是违抗军令,听了就要拿东北军的子弟兵去填鄂豫皖的山沟。”他顿了顿,“鄂豫皖那边的情况,不是做做样子就能应付过去的。”
张少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
王树瀚接着往下说:“如果一定要派一支部队南下,我倒有一个人选——万福麟。”
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那层“我已经想过了”的分量很足:“万福麟的五十三军,撤入关内之后一直驻在华北后方。热河作战他避战后撤,长城战场上守备二线,全程保存实力,部队被他看作私人资本,军阀习气很重。这样的部队放在华北,对我们东北军全局没有好处。”
他稍稍直了直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需要谨慎对待的事情:“如果把万福麟调去鄂豫皖,有几层好处。第一,给了南京一个交代——东北军确实出兵了,不是空话;第二,可以借机消耗万福麟的私人资本,把他那几万人放到鄂豫皖的山地里去磨一磨,他再想保存实力就不那么容易了;第三,正好借南京之手裁撤五十三军的编制,把那些早已名不副实的番号归并整理。五十三军下辖六个步兵师——一零六师、一一二师、一一六师、一一九师、一二九师、一三零师,加上军直属队和炮兵第七旅,一共四万八千多人。这个摊子太大了,在关内没有这么大的防区需求,正好可以借机裁撤压缩。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