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员被优先送走,担架队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脚步放得很轻。主阵地的部队在夜里十一点左右开始分批撤离,每一批间隔大约二十分钟,前一批走远了,后一批才动身。
最后一批撤离的是营部和重机枪班,他们把机枪拆开,用油布裹好,扛在肩上,沿着山背后那条几乎看不出路迹的小道,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夜色里。
战士们走得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湿泥和碎石上的沙沙声,像夜风穿过一片竹林。他们翻过第一道山梁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腊泥尖——月光下那道黑沉沉的脊线依然卧在原处,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的燕子河峡谷方向偶尔闪一下微光,像是雨停了之后月光在湿漉漉的瓦片上反射出来的,又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那道微光闪了两闪,然后被一片移过来的云影遮住了,腊泥尖连同燕子河一同融进了深浓的夜色里,再也分辨不清。
土家拗方向的战斗从包围时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红二十三军主力紧紧地将独立第五旅残部围困在南面坡顶,从早晨到黄昏,包围圈像一只缓缓收紧的拳头,逐次压缩,一点一点地挤压着敌人的活动空间。
王而琢站在指挥部所在的那处矮丘上,身体前倾,双手扶着岩石,手里端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很久。镜头里,红军战士在暮色中沿着山坡向下推进,灰色的身影在灌木和乱石之间交替跃进,枪口的火光在渐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
他看见前沿部队在夕阳最后一抹余光里攻占了独立第五旅的第二道阵地,那道用沙土和石块垒起来的简易防线被翻越过去,灰黄色的身影开始朝后方收缩,红军在阵地上短暂停顿,有人举枪朝撤退的方向补了几发,然后迅速弯下腰开始加固刚占领的防线。
王而琢放下望远镜,眼皮微微眯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二道阵地,已占,推进约五十米。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转身对站在身后的作战参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带着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平稳:通知前沿部队,让他们喘口气,把弹药分一分,伤员往后送。晚饭后继续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接下来的时间表又过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解决战斗。拖到下午,敌人的增援部队就会来,到时候就不太好办了。
参谋应声转身去传达命令。王尔琢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独立第五旅残部在被压缩之后,收缩到了坡地上的核心阵地,他们在那里重新组织了防线,把残余的机枪架在石头后面,把最后几箱弹药分到各个射击点,人不多,阵型却还保持着章法,不散不乱。
王而琢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那些人已经不打算突围了,也没有突围的力气和空间,但也没有投降的意思。王尔琢知道这种对手最难啃——他们还在坚持待援,只求多拖一刻,多消耗红军的弹药和时间,多给外围的援军争取一点机会。
他放下望远镜,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对身边的警卫员说了一句:走,回指挥所。让炊事班给前沿送点热汤上去,晚上冷,打夜战不能让人冻着手。
红军的包围圈在夜色中继续缓慢收紧,各连队轮番发起小规模试探性攻击,不求一下子突破,只为让敌人无法安稳休息,让他们在持续的紧张中消耗体力和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