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永新
上栗县,进抵至湘东。上栗是萍乡北面的门户,敌军在这里驻扎了一个保安团,但保安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县城和公路沿线,对山区疏于防范。红十八军和红十六师从山间小道绕过了上栗县城,昼伏夜行,遇村不扰,遇敌则避,悄然无声地穿过了敌军的防区。

    湘东是萍乡的一个区镇,地处湘赣交界,是敌军防区之间的空隙地带,两边的敌军都以为对方会管,结果谁也没有认真管。部队从湘东越过公路的时候,路上连一辆汽车都没有,只有几个赶路的百姓,看到队伍就远远地躲开了。

    黄丰桥镇,侯进如终于和蒋现云等人会合了。

    侯进如带着三百多人从南面的山道上走下来,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装破得不成样子,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瘦了,黑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几天没有刮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在黑暗中亮着,照着身后的三百多人。

    他的身后,三百多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伤痕累累的战士,稀稀拉拉地散在山道上,有拄着树枝的,有被两个人架着的,有躺在担架上由四个人抬着的,有人走着走着就蹲下来喘几口气,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蒋现云和林锐生站在石拱桥的这一头,侯进如从桥头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三个人围成一圈。

    红十八军,终于完整了。

    而此时,南昌行营里的顾祝同,才刚刚搞清楚红十八军和红十六师的进军方向。

    他的参谋们在地图上忙了好几天,把从萍乡、宜春、新余一线搜集来的情报汇总、比对、分析,排除了十几个错误的猜测,否定了七八个不靠谱的判断,终于确认了一点:共匪不在他的防区里了。

    那条红线穿过湘东,越过湘赣边界,一路向西,进了湘省的地盘。顾祝同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那杯刚沏好的龙井,盯着地图上那条已经画好的红线,看了足足半分钟。他的目光从红线的一端移到另一端,又从另一端移回来,反复好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是一点也不想给刘峙搽屁股。打赢了没功劳,打输了还得被罚。

    共匪不在他的防区了,进了湘省,那就是湘省的事,是何健的事,是长沙绥靖公署的事,跟他顾祝同没有关系了。他不需要再派部队去追击,不需要再调整防线,不需要再为这帮共匪耗费心思了。他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喝他的龙井,批他的公文,管他的南昌行营。

    共匪从湘省走,是湘省的事。共匪在湘省打,是湘省的仗。共匪在湘省闹出什么动静,是湘省的问题。他不需要去操心,也不想去操心,更不应该去操心。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茶汤入口温润,豆香浓郁,回甘绵长。

    “传令前线。”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声音不大,但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共匪已窜入湘境,不在我防区之内。各部队原地待命,不予追击。只要共匪不从我的防区过,就不予理会。”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顾祝同把茶杯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来,开始批阅。那是一份关于赣南地区粮政的报告,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没有再看地图一眼。那道红线已经画完了,不需要再看了。

    就在顾祝同放下茶杯、拿起粮政报告的那一刻,红十八军的队伍正沿着湘东的山间小道快步前行。

    部队一路有惊无险地从湘省越过边界线,进入到湘赣苏区。没有遭遇大规模的战斗,没有出现严重的伤亡,没有被敌人咬住不放。沿途遇到过几股小规模的地方武装,远远地放了几枪就跑了;遭遇过一两个保安团的巡逻队,双方交火十几分钟,敌军就被击溃了;也碰到过几次民团的袭扰,但都没有造成什么大的威胁。

    最大的威胁反倒不是敌人,是路。山路太难走了,有些路段根本不能叫路,只能叫“有人走过的地方”。驮炮的骡子摔死了好几匹,由于全军只剩下一门炮了,战士们发了狠就地把炮拆开,扛在肩上走。抬担架的战士肩膀磨破了,换一批人接着抬。

    终于在红十六师的带领下,部队进入了苏区。脚下的土地从白区的变成了苏区,路边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田里有劳作的老乡,看到队伍经过,有人直起腰来张望,认出了红旗,便远远地招手。

    部队在莲花地区休整了三天。三天里,战士们洗了澡,换了衣服,补了鞋子,吃了热乎饭。卫生员给伤员们重新清洗伤口换药,苏区的老乡们送来了鸡蛋、蔬菜和草药,帮着照顾伤病员。

    有人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有人坐在门槛上写信,有人蹲在院子里擦枪,把枪管擦得锃亮。

    这是从鄂南突围以来,部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整。没有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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