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着。
蒋现云和林锐生接过电报,两个人头挨着头,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急促而沉稳,像两个人的心跳汇在了一起,在同一根电线上奔涌、碰撞、交织,越过山川河流,越过敌军防线,越过那些还在黑暗中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电波在夜幕中无声地穿梭,将两支红军队伍紧紧连在一起。
通山县衙后堂,油灯微黄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电报稿纸。蒋现云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铅笔,在湘赣省委的联络范围示意图上画着圈。林锐生靠在一旁的椅背上,胸口缠着绑带,目光落在那张图上,沉默了好一阵。
“通山县属于湘赣省委的辐射范围。”蒋现云放下铅笔,抬起头,“我们可以请红六军转告湘赣省委,借助他们的情报和交通网,找寻侯进如同志的下落。”
林锐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侯进如带着另一路人马突围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电台呼叫不通,派出的侦察兵也没有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他带着的是一个残缺不全的团,有伤员,有机关干部,有从战场上抢运出来的文件箱。如果他们还活着,一定在某个地方,在某个山沟里、某个村庄中、某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艰难地向南跋涉。他们需要粮食,需要药品,需要知道主力在哪里,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往这边走,我们在等你们”。
蒋现云铺开一张新的电报纸,拔开笔帽,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快速地落下。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得很重。
他的措辞简洁明了:红十八军一部在突围中与主力失散,参谋长侯进如同志,所部约一千人,携有伤员和机关人员,可能仍在幕阜山以南、湘赣边界以北的区域活动。
通山县处于湘赣省委的辐射范围内,恳请红六军转告湘赣省委,借助省委的情报网络和交通系统,协助寻找侯进如部的下落。如能找到,请告知他们向湘赣根据地靠拢,并请省委提供必要的补给和掩护。
林锐生接过电文看了一遍,没有增减一个字,把电文递还给蒋现云。“发吧。”
嘀嗒声再次响起。电波从通山县衙后院的电台机房出发,越过幕阜山的余脉,越过赣江上游的支流,越过那些还在沉睡的村庄和田野,落向湘赣根据地北缘那个红六军军部所在的小村庄。
红六军军部的回电来得很快。译电员抄下电文,递给军长。军长看了一遍,递给了政委,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红六军当即向湘赣省委转发了这份请求。省委机关设在永新县境内的一处山村里,接到红六军的电报后,省委书记连夜召集了交通科长和几位熟悉边界情况的老交通员。
交通科长姓刘,四十多岁,在湘赣边界跑了七八年的交通线,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条羊肠小道都烂熟于心,闭上眼睛都能走一遍。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湘赣省委的情报和交通网络,是这片山区最灵敏的神经系统。自从井冈山斗争时期开始,湘赣边界就建立了一套严密的交通体系——从县到区有交通站,从区到乡有递步哨,交通员们昼夜不停地在崇山峻岭间奔走,传递文件、护送干部、运送物资、刺探敌情。
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对每一户人家、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山洞都心中有数。只要侯进如的队伍还在湘赣边界活动,只要他们还没有全军覆没,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消息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湘赣省委的交通员们从永新出发,沿着四通八达的秘密交通线走向四面八方——有的往北,进入萍乡、宜春方向;有的往东,沿着赣江流域搜索;有的往西,翻越罗霄山脉进入湖南境内。
他们穿着便衣,化装成卖货郎、走亲戚的农民、采药的山民,混迹于集镇和村庄之间,在茶馆里听消息,在路边摊上打探情报,在每一个可能的路口留下暗号和标记。他们不打仗,不冲锋,但他们是湘赣根据地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