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双桥镇战役(五)
    周亦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曾中声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前沿刚刚送来的战报,快速地扫了一遍。战报上的字迹潦草,纸张被泥水和汗水浸得皱皱巴巴,但数字很清楚——敌军兵力、火力配备、攻击方向、敌军伤亡、我方损耗,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曾中声把战报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点,但语气里多了一种经过计算后的笃定:“应当问问前沿情况,问他们,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五个小时,需要多少弹药,多少增援,还能不能保持阵地的完整。”

    周亦云听完也表示赞同,转身对电报员说道:“发报,询问各前沿阵地,按照当前战况预估,五个小时内,弹药消耗量、预计伤亡、阵地维持能力。逐项报上来,不要大概,要数字。”

    电报员点了点头,戴回耳机,手指落在电键上,嘀嗒声再次在指挥部里响了起来。

    曾中生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红二十三军的防线缓缓滑动。罗山以北的防御阵地像一张拉开的弓,从西北到东南,绵延十几里。每一处阵地都经过精心选择——依托村庄、土丘、干河沟和树林,最大限度地利用地形抵消敌人的兵力优势。

    但现在要撑的不是两个小时,是五个小时。多出来的三个小时,意味着更多的弹药消耗,更多的伤亡,更大的心理压力,也意味着敌人有更多的时间调整部署、增派援军、寻找防线的薄弱环节。

    挥部里,嘀嗒声此起彼伏。

    “报告——一师回电。”译电员摘下耳机,转过身,把一份抄写得工工整整的电文递过来。

    曾中声很快从译电员手中接过电文,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王尔琢王而琢的回电写得很简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在战场上待久了的指挥员特有的从容:“敌四十军团、三十五师团已与我接触。敌攻势虽猛,但步炮协同生疏,各兵种配合不够默契。我部依托有利地形,与敌周旋于罗山以北丘陵地带。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已疲惫,且始终未能摸清我主力位置。按目前态势,再打两日无问题。”

    曾中声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那种紧绷着的表情松了半分。他把电文递给周亦云,没有说话。

    周亦云接过来看了一遍。王而琢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指挥员,沉稳、谨慎、从不夸口。

    他说“再打两日无问题”,那就是真的没有大问题。周亦云和曾中声心里都清楚,让他们和敌军正面硬碰硬,他们或许撑不了太久,但让他们和敌人绕圈子——那是红二十三军的拿手好戏。

    从鄂南一路绕到桐柏山,从桐柏山绕到殷店,从殷店绕到信阳,绕圈子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敌人想追,追不上;想围,围不住;想打,找不到主力;想撤,又怕被咬住。这种仗,打得敌人浑身是劲使不出来,打得自己越打越从容。

    第二份电文紧跟着到了。二师师长杨波涛的回电比王而琢的更短,语气也更冲,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火气和自信:“敌五十三师一个营已被我阻于公路以东,寸步未进。我部阵地完整,弹药充足,战士们士气高涨。请军长放心,敌人想从这里过去,除非从我杨波涛的尸体上踩过去。别说两天,三天也行。”

    周亦云看完这份电文,放下纸张对着曾中声说道。“这个杨波涛,”

    曾中声笑着说道,“还是这个脾气。”

    周亦云没有接话,把两份电文并排放在桌上,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一师在绕圈子,牵着敌人的鼻子在罗山以北的丘陵地带转来转去,让敌人有力使不出。二师在正面阻击,硬生生挡住了五十三师的去路,寸土未失。两个师,两种打法,一个柔,一个刚,配合得天衣无缝。

    “发报。”他直起身子,对电报员说道,他的语速不快。“电告红四军——二十三军各部已与信阳之敌全面接战。按目前态势,再打两日无问题。请红四军放心部署双桥镇战斗,不必顾虑我部。二十三军将全力牵制信阳之敌,直至红四军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发一份给一师和二师——告诉他们,不要硬拼,不要恋战,保持接触,持续牵制。打两天不是问题,但不能把人打没了。”

    曾中生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红二十三军的防线缓缓移动。一师在西北方向与敌周旋,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让敌人抓不住、甩不掉。二师在正面死死卡住公路,像一道坚固的闸门,把五十三师的援军挡在战场之外。两道防线,两个战场,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两支部队,两个战场,一东一西,相隔不过百里,却像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死死地钳住了数倍于己的敌军。周亦云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他面无表情,只是把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而在双桥镇方向,红四军的指挥所里,那份来自红二十三军的回电正在几个指挥员手中传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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